她能感觉到,身后钱嬷嬷那始终如影随形的注视,似乎在这一刻柔和了些许。即便不回头,林惠也能想象出她脸上那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的满意神情。
而林惠心中,只有一片冰冷清明:此路不通。
她抬起眼,望向那高高在上、垂眸浅笑的观音瓷像。那悲悯的笑容,此刻在她眼中,仿佛成了对堂下所有被命运与期待捆绑的女子的、一种沉默而恒久的注解。
钱嬷嬷正要引她离开,一位穿着灰布僧衣的知客僧已主动迎上,双手合十,对着林惠,或者说,对着“陆府少奶奶”这个身份恭敬道:“女施主,方丈知您驾临,特命小僧恭候。方丈言,陆家乃本地善信之首,陆少奶奶福缘深厚,寻常签文恐难匹配。方丈已在静室备下开光佛串与平安符,特为少奶奶加持,保家宅安宁,早续香火。”
“哎呦!阿弥陀佛!方丈真是慈悲!”钱嬷嬷在一旁喜形于色,连声道谢。
林惠心下只觉得讽刺。连这号称清净的方外之地,也一丝不苟地遵循着俗世的规则与谄媚。她的价值,在这些僧人眼中,与在陆家人眼中并无二致——是“陆少奶奶”,是“福缘”,是应当祈求“福泽绵长”的符号。
她面上适时飞起两抹浅淡的红晕,眼含感激,声若蚊蚋:“有劳师父引路。”
在僻静的禅房内,她恭恭敬敬地从知客僧手中接过那串沉甸甸的沉香木佛珠和一道折好的朱砂黄符。佛珠触及腕间皮肤,冰凉沉重,带着寺庙特有的香气。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凝滞。
她靠着颠簸的车壁,腕上那串新得的佛珠随着车厢晃动,一下下轻轻敲击着木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闭上眼,清晨码头边陆秉言那荒芜僵立的背影,与观音堂里老妇人折腰叩拜的身影,在她脑中反复交叠、闪现。
挣脱出去。
这个念头,在如此清晰、如此具象地看清了这全方位、无死角的束缚之后,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坚硬,如同淬过火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