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天色蒙蒙亮。
陆府侧门,那辆青篷马车已经备好。
钱嬷嬷立在车边,深蓝袄裙,灰鼠皮坎肩,髻上一根素银簪。见林惠出来,她立刻上前搀扶:“少奶奶小心脚下。”手稳,力道适中,既恭敬,又不容拒绝。
林惠搭着她的手上了车。钱嬷嬷拣了对面的位置坐下——恰好的距离,恰好的监视。
“老苍头,走吧。”钱嬷嬷对着车外说。
“是。”老苍头应了一声,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
林惠掀开车窗帘一角。这个时辰,苏州城还没完全醒来,只有零星早起的摊贩在收拾家伙,准备开市。炊烟从某些屋檐下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煤烟和早点混合的气味。
她的心跳得很快。计划只成了一半:她出了府,但身边是陆夫人的眼睛。
她必须小心。
马车渐近码头,水汽与鱼腥漫入车厢。林惠放下帘,转向钱嬷嬷,声音虚弱:“嬷嬷,劳烦您这么早陪我。”
钱嬷嬷恭敬道:“这是老奴的本分。”
“母亲说您是府里最稳重的,”林惠目光诚恳,“有您陪着,我心里踏实。”
钱嬷嬷脸上露出被认可的浅笑:“太太慈心,少奶奶也是有福的。”顿了顿,“少奶奶放宽心,菩萨慈悲,定保佑您早日康复。等身子好了,和少爷……日子还长着呢。”
林惠垂眼,做出羞涩黯然状:“借嬷嬷吉言。”
又行一段,水声与码头嘈杂渐近。
林惠忽然抬手捂心,眉头轻蹙,呼吸微促。
“少奶奶?”钱嬷嬷立刻倾身。
“没事……”林惠摇头,勉强一笑,“许是坐车久了,闷得慌。”她看向窗外,声音更轻,“嬷嬷,能否让车在河边停一停?我下去透透气,看看水,或许能好些。就一会儿,不误时辰。”
钱嬷嬷面露犹豫。
林惠眼圈适时泛红,声音带颤:“我心里……实在慌得厉害。佛门清净地,若带着这般躁郁之心去拜,怕是对菩萨不敬……”
车厢内静了一瞬。
钱嬷嬷脸上那公事公办的恭敬神色凝住了。她目光在林惠苍白的面色和蓄满泪光的眼眶上停留了片刻。
惠娘记忆中钱嬷嬷常陪陆夫人去寺里。她赌的就是这份敬畏。看来,她关于“对菩萨不敬”的说辞,似乎起了作用。
终于,钱嬷嬷几番欲言又止后,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垮了那一下。她轻叹一声,起身掀开了车帘。
“那……老奴去跟老苍头说一声。”她对外头低语几句。
马车缓缓停在河边一株老柳树下。这里离码头还有一段距离,但已能看清码头上的人影晃动,也能听见更清晰的嘈杂声。
“少奶奶,就在这儿略站站,莫要走远。”钱嬷嬷搀着林惠下车。
清晨的河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林惠深吸一口气,目光如楔,穿透晨雾,锁定了码头上那两个身影——
陆秉言,和沈明玥。
他们站在一条乌篷船前。
陆府的老管家张叔垂手立于数步外。两个干练小厮已将一只皮箱、一个小包裹安置船头,肃立两侧,姿态恭敬却透着监视的意味——这是陆家的“周全”,用体面的“护送”,完成对这“意外”的抹除,彰显旧秩序不容置疑的控制与“仁慈”。
林惠袖中手指悄然收紧。
“嬷嬷,”她轻声,目光未移,“您看……那是不是少爷?”
钱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倏然一变,原本恭敬垂着的眼帘猛地抬起。她几乎是立刻侧身半步,挡住了林惠大半视线,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少奶奶,风大,咱们还是回……”
“我们就在这儿站一会儿吧。”林惠打断她,声音里透着一种强作镇定的黯然,“等少爷他们……走了,我们再去寺里。莫要……过去打扰了他们。”
她低下头,侧影在青灰色的晨光中显得无比单薄脆弱。
钱嬷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看一眼林惠低垂的、微颤的肩,又飞快瞥向码头。那目光像是在衡量距离、评估暴露的风险。
半晌,她缓缓收回手,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瞬,声音恢复平稳,但更低沉:“那……少奶奶就略站一站,仔细着凉。”
她转身从车上取下一件厚毯披在林惠肩头。
林惠裹紧毯子,目光重新锁向码头。
现在,她需要看清一切——不仅为确认沈明玥的离开,更为评估这“新女性”究竟有多少真实力量,能否成为自己未来的参照,或警示。
陆秉言与沈明玥相对而立。一步之遥,却隔着一个世界的重量。
沈明玥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陆秉言下颌线绷紧,唇抿成苍白的直线。
沈明玥抬头,试图挤出一个笑,那笑尚未成形便已扭曲。眼眶骤红。
她又说了很长一段话,语速急,目光却飘向远处河面,像在追忆,又像在倾倒最后的不甘。那些关于新世界与自由的共同憧憬?
陆秉言喉结剧烈滚动,眼中蒙上深重的、近乎痛苦的阴影。他始终沉默,像一尊被钉死的雕像。
最终,他极重、极慢地垂眼,避开了她的视线。唇形微动,吐出三个无声的字。
林惠听不见,但能猜到,那或许是——“对不住”。
一阵河风呼啸卷来,猛地掀起沈明玥齐肩的短发,扑打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她单薄的身子剧烈一颤,像是被这最后的寒意彻底击穿了所有强撑的伪装。
陆秉言几乎是本能地、迅疾地解开了身上西装的纽扣,抬手就要将外套披到她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