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黑沉。

林惠已经起身。

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夹袄，同色马面裙——颜色不能太鲜亮，要符合“受惊吓”“需静养”的状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上缠着白布。

她对着铜镜练习表情：眉头要轻蹙，但不能太苦相；眼神要带着惶恐和依赖，但不能显得疯癫；嘴唇要微微发颤，像是强忍着哭泣……

她必须演得像。

推开房门，寒气扑面而来。院子里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有佛堂方向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陆夫人已经在那里了。

林惠深吸一口气，朝佛堂走去。

佛堂的门虚掩着，檀香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她听见里面低低的诵经声，是《心经》。

她抬手，轻轻叩门。

诵经声停了。

“进来。”陆夫人的声音平稳，带着晨起的微哑。

林惠推门侧身而入，反手将门扉无声合拢。

烛光摇曳，将观音悲悯的影子和陆夫人挺直的背影投在墙上。陆夫人跪在蒲团上，深紫色的团花缎面夹袄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裙摆下，露出一双尖尖的、绣着缠枝莲纹的弓鞋鞋头。

那是缠足的烙印。林惠心里一凛。

陆夫人缓缓转过身，看到林惠，脸上掠过一丝讶异，眉头微微蹙起，“惠娘？你怎么起来了？小翠不是说你醒了需要静养？”

林惠站在门槛内三步处，垂着头，身子开始微微发颤。

“母亲……”她开口，声音轻得发飘，带着刻意压出的哽咽，“儿媳……心里慌得实在厉害，躺不住……”

她慢慢挪步到佛堂中央，在陆夫人身侧另一个蒲团前，缓缓屈膝跪下。膝盖触到青砖的瞬间，寒气针一样刺上来，她借着这股刺痛，让眼泪涌得更凶。

陆夫人已经转过身，正对着她，见状眉头蹙得更紧：“快起来！这地上阴寒，你身子还没好全，哪经得起这么跪着？”她伸出手，握住林惠的手臂向上搀扶。

林惠摇头，反而借着陆夫人的力道，将身子伏得更低，额头几乎抵到冰凉的地砖。

“儿媳不敢起。”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哽咽，“一闭眼就是那日厅里的柱子……心口跳得慌，像要炸开。母亲，我害怕……”

她抬起头，泪水滚过苍白的面颊，用力咬着下唇，不让呜咽声逸出。

陆夫人看着她，沉默了。

佛堂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的噼啪声。香炉青烟袅袅盘旋。

良久，陆夫人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半强迫地将林惠拉起来，按坐到铺了软垫的绣墩上。

“那日的事，是秉言年轻气盛，想岔了。”她的声音带着处理家务事特有的倦怠，“你放心，陆家没有不管自家人的道理。”

林惠垂着头，细细品味这番话。没有道歉，只有“处理”。

“儿媳知道父亲母亲疼我。”她的声音很低，“可是母亲，我心里这惊惧不由人……夜里睁着眼，总觉得那柱子还在眼前晃。”

她抬起泪眼，望向陆夫人，眼神里是全然的依赖：“今早天还没亮，我又惊醒了，心悸得喘不过气。忽然想起母亲常教导，佛前最是清净无扰……”

她顿了顿，声音轻颤得厉害：“儿媳就想……能不能去慈云寺拜一拜？在佛前静静心，求菩萨保佑家中平安，保佑少爷前程顺遂。或许见了佛光，心里这没着没落的惊惧，就能平复些……”

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却带着濒临崩溃的哀切。

陆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历经世事的沉重：“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你既嫁入陆家，家里自然护着你。那些胡思乱想，且都放下。安生养着身子，恪守本分，才是你该想的事。”

林惠心中一沉。

她不能退缩。

她试图让眼泪流得更凶，身体开始颤抖。紧张让她的掌控并不精准——她不小心吸了一下鼻子，在寂静的佛堂里发出了一声清晰的抽噎。

“母亲……儿媳知道不该……可是心里实在怕得紧……”她的声音闷哑破碎，“一闭上眼，就是那柱子……就是‘沉塘’……”

说到“沉塘”二字时，属于原身惠娘的记忆碎片和恐惧猛地翻涌上来，她的呼吸开始紊乱，眼前发花，眼神涣散了一瞬，身体猛地一抖。

她本能地想做点什么缓解，手指无意识地抠紧绣墩。

“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