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小翠轻手轻脚地进来。
“少奶奶,奴婢伺候您歇下。”小翠声音细细的。她拧了热手巾,动作轻柔地帮林惠净面。
又端来温水,服侍她漱了口,然后扶她重新躺好,将锦被仔细掖到下颌。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恭谨。
“少奶奶宽宽心,好生将养着。身子最要紧。”小翠垂着眼低声说,目光扫过林惠额上的伤布时,闪过一丝不忍,随即又恢复了恭顺,“夜里若有事,唤一声便是,奴婢在外间守着。”
她吹熄了床边的烛台,只留远处案上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然后,她悄步退了出去,门扉合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夜已深,陆府的梆子敲过了三更。
林惠躺在雕花木床上,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的绣花——那是百子千孙图,密密麻麻的孩童在云端嬉戏,每个都笑得圆润喜庆。
她睡不着。
不是伤口疼,是脑子停不下来。
民国历史、新文化运动、女性解放的思潮与困境、那些在故纸堆里读到的鲜活与挣扎……还有图书馆的灯光、电脑屏幕、没写完的论文、半杯冷掉的咖啡……
思绪混沌间,一阵刻意放轻却因寂静而格外清晰的脚步声钻入耳朵。不是院内丫鬟的步调,更沉、更急。
林惠瞬间警觉,屏息倾听。脚步声从回廊那边过来,又匆匆折返。接着,是侧院门闩被小心抽开的“咔哒”轻响,以及车轱辘碾过中庭石板路特有的、空洞的轱辘声——
这个时辰?寅时都未到,府里绝无用车之理。
她轻轻坐起身,披上外衣,赤脚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道缝隙,春夜的料峭寒风灌进来,激得她一哆嗦。
前院有光。
手提马灯晃动的光晕,正朝着客院方向移动。借着那晃动的光,她看见管家张叔提着灯,身后跟着一个粗使婆子,手里只挽着一个不大的、看起来轻飘飘的藤编提箱,另一只手抱着个用青布包袱皮裹着的方形物件,像是书本或镜匣。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客院住的是沈明玥。
现在,夜深人静时,客院有动静。
林惠的脑子飞速运转。原身“惠娘”的记忆碎片涌上来——陆府的家规、苏州大户人家的做派、这种“不体面”的事会如何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