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惠还被额头的剧痛和脑中翻腾的记忆拉扯着，恍惚间，对上一双沉重眼眸。陆秉言坐在床前的梨花木凳上，眉宇紧锁。沈明玥已退到窗边，望向窗外的侧影，单薄得像一抹剪影。

房间死寂，只有红烛偶尔的噼啪声。

“惠娘，”陆秉言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发生这样的事，我很抱歉。若早知会如此……我定会另寻他法。”

林惠被他的说话声惊醒。头痛欲裂，惠娘濒死的绝望和属于林惠的理智在她脑中撕扯。她看着眼前这位民国帅哥，又瞥向窗边的新女性——一个激愤的进步青年，一个勇敢的新女性，一桩该死的包办婚姻……典型的时代悲剧三角，旧式女子在其中注定是祭品。

理智告诉她，这是历史课本里的案例；可心口残留的、属于惠娘的尖锐悸痛，却让她呼吸发紧。

“另寻他法？”林惠轻声重复，下意识模仿着记忆里惠娘柔顺却死寂的语气，“少爷心意已决，除了休妻，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陆秉言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收紧，指节泛白。

“没有休书了。”他声音低沉，仿佛每个字都耗尽全力。他抬起眼，深深看向她，眼底是尚未平息的震动，“你昏迷期间，父亲带我去过林家祠堂……看了族规。”他喉结滚动，停顿了片刻，才从齿间挤出破碎的音节，“我……不知道，若你被休，竟会被娘家……沉塘。”

“沉塘”二字落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痛苦已被一种近乎僵硬的决断覆盖，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被无形的重量压得微微前倾。

“那绝不是我的本意。”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自责，“我原以为，解除这桩错误的婚姻，是还你自由。我错了……错在忘了这吃人的世道如何对待一个被弃的女子。我差点……就成了凶手。”

“少爷……”林惠低唤。她没想到，在她“死”去又“活”来的间隙，竟还有这样一番转折。

“你留在陆家。”陆秉言打断她，语气是最终裁定后的沉静，却透着深切的疲惫，“你依旧是我的妻子。我会……保障你的生活，让你安稳度日。”他说这话时，下颌线绷紧，目光刻意避开了窗边的方向。

房间再次沉寂。

这时，沈明玥缓缓转过身。她眼眶微红，却仍维持着端庄的姿态。她走上前几步，在恰当的距离停下，目光温和地投向林惠。

“惠娘小姐，”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吐字清晰，“请你千万不要有负担。”她顿了顿，右手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又迅速松开，“这个决定，是我和秉言……共同商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