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惠缓缓睁开眼睛,额头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她茫然地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雕花木床,锦被绣枕,红烛高烧,还有……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床边。他眉目清俊,身姿挺拔,但此刻眉头紧锁,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沉重。他身旁,还站着一位穿着蓝衣黑裙、留着齐肩短发的清丽女子,正用一种混合着同情与不安的目光看着她。
……这是哪里?她不是应该在图书馆吗?林惠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的论文资料呢?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惠娘,你醒了?”那清俊男子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听不懂的情绪,“感觉怎么样?”
惠娘?他在叫我?林惠愣住了。她明明正在图书馆里查阅民国历史资料准备研究生毕业论文,怎么一转眼就到了这个地方?而且看样子,还是一个中式新婚之夜?
她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痛。
她艰难地发出声音:“水……”
那穿蓝衣黑裙的女子连忙倒了一杯水递过来,眼神与她一触便移开,林惠看不透那里面是什么,只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勉力撑着坐起来,接过水杯一饮而尽。突然,大量不属于她的记忆,如同电影,带着清晰的画面和沉重的情感,一幕幕在她脑海中铺陈开来——
是了,她是惠娘,又不再是那个惠娘了……
江南三月的午后,白兰花缀在枝头,花苞莹白似玉。陆家大宅门口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
宅内,大红的喜烛噼啪作响,将满室映照得暖融明亮。
惠娘端坐在铺着龙凤喜被的婚床上,一身繁复精致的大红嫁衣,衬得她年轻的肌肤愈发白皙。乌黑的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戴着沉甸甸的赤金头面,珠翠环绕。这是她按照嬷嬷的叮嘱,仿照两年前洞房花烛夜的模样,重新装扮起来的。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跳得又快又急。今天,是她名义上成婚两年零四个月后,第一次见她的夫君——陆秉言。
关于他,她知道得不多,又好像知道很多。
她知道他十岁便被陆老爷送去上海读新式学堂,后来考上了什么款,远渡重洋,去了美利坚国留学。她不懂他学的是什么,归国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北京,在一所新式学堂任教,还常在一些鼓吹新思想的报刊上发表文章。
这些都是她从下人的闲谈和那些寄回家、她却无权拆看的家书信封上拼凑出来的。在她心里,这个素未谋面的夫君,形象模糊却又带着光——是不同于这深宅大院里任何人的、属于外面广阔天地的光。
她等了这么久,像一株不见阳光的藤蔓,终于盼来了她的乔木。
门外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屏住呼吸。她在心里一遍遍演练着见到他时该有的礼仪,该说的话,声音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眼神要温顺,又不能过于胆怯……她希望他见到她的第一眼,至少……不要失望。
“吱呀——”
门被猛地推开,带来的却不是她期盼的身影,而是贴身丫鬟小翠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少奶奶!少、少爷回来了!”小翠跑得气喘吁吁,声音都在发颤,“可是……可是他还带了个……带了个女客!前头、前头好像吵起来了!”
“女客?”惠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绞着衣角的手骤然收紧,指尖掐进了掌心。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上了她的心脏。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行不摆裙”、“笑不露齿”的规矩,猛地站起身,沉重的头面珠翠叮当作响。她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小翠,甚至来不及拎起裙摆,便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新房,朝着传来争执声的前厅跑去。
她停在屏风后,扶着冰凉的木质框架,悄悄望去——
只见厅堂中,一个身着笔挺西装的青年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松。仅仅一个背影,就与她想象过无数次的身影重合。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然而,当他侧过身,露出那张清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的面孔时,她也看清了他身旁站着的女子——齐肩的短发,一身古怪的蓝衣黑裙,眼神清亮,毫不避讳地迎视着陆老爷震怒的目光。
“荒唐!简直是荒唐!”陆老爷的咆哮穿过层层庭院,“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说不就不?”
然后,她听到了那足以将她整个世界摧毁的话语:
“父亲,正因是人生大事,我才不能草率!我此次带沈明玥小姐回来,本是拜望二老。万万没想到,家中竟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已为我娶了妻子!”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这两年多来,她日夜期盼夫君归来,每每偷偷读到他从北京寄回来,却无一字提及她的家书,她还总安慰自己那是夫君矜持守礼。原来,他是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你这逆子!留洋几年,就把老祖宗的规矩都忘光了?”陆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惠娘已经进门两年多,这两年多来她孝顺公婆,操持家务,你这样不管不顾,让她今后如何自处?”
“这不是我的过错,也非惠娘小姐的过错。”陆秉言的语气坚决。
陆夫人连忙上前劝道:“秉言,惠娘是个好姑娘,你这些年在外不知道,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和你父亲极尽孝道。你且见见她,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