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林惠便轻手轻脚地推开西次间的门。她盘算着趁早做好早饭,再步行去琉璃厂,能省下车钱。然而,她刚踏入堂屋,便是一愣。
陆秉言已起身,正站在八仙桌旁扣着衬衫袖口的扣子。窗外透进的微光,将他挺拔的侧影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茸毛般的光边。林惠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停住了脚步。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过来。“醒了?”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上,“不必张罗早饭了,我们路上随便买些吃食便可。”
林惠有些错愕:“路上?怀瑾你……”
“我今日有些事,顺路经过琉璃厂一带。”他语气寻常,整理着衣领,“你初去那书铺伏案,我顺道认个地方。”
林惠瞬间明白了。他不是顺路,是特意要送她一程,确认她工作环境的周全。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贴,让她心头微微一暖。与此同时,她的目光已飞快掠过他略显苍白的唇色。她迅速放弃了熬粥的打算。
“你稍坐片刻,很快,不耽误你正事。”她语速平稳,带着一种温和的坚持,说完不待他回应,便转身快步进了厨房。
灶膛里的煤昨晚封得好,拨开灰,暗红的火芯还亮着。她手脚麻利地引燃,烧水。水将沸时,麻利地打散鸡蛋,沿着锅边淋入滚水。蛋液瞬间绽开成大片嫩黄的云朵。她只滴了几滴香油,撒上一点点盐。
“鸡蛋茶,暖胃的,很快就能喝完。”她将一大陶碗稳稳放在他面前,语气平常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空腹走一路,吹了冷风不好。”
陆秉言看着这碗递到面前的、黄澄澄嫩汪汪的汤,动作明显地顿了一下。他盯着那碗看了足足两秒。林惠心里微微一紧,不知这碗她揣测着他需要而做的简单食物,是否显得太过刻意。
他再开口时,声音低沉,却比刚才生硬了些:“……不必特意费心。”
话虽如此,他还是拿起了勺子。第一口喝得有些急,仿佛要用速度掩盖什么。滚热的汤滑入喉间,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喝第二口、第三口。这一次,动作慢了,也更仔细。
林惠注意到,他紧抿的唇角似乎松弛了一瞬,眉宇间那层惯常的、克制的薄冰,仿佛被这碗简单的热汤融化了一丝裂隙。但那道线条很快又恢复了。
吃完,他将碗勺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没有看她,只说:“走吧。”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常。
“好。”林惠点头,拿起自己的布包。
清晨的胡同口,早点摊子冒着腾腾热气,但两人都没有停留。他们沉默地沿着街道走着,融入渐渐苏醒的人流。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正好让她能轻松跟上。这份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定感。她偷偷侧目看他,他下颌线清晰,目光望着前方,似乎只是在完成一件寻常事务。但她知道,这份“顺路”里蕴含的细心与尊重。他看懂了她为了省钱宁愿早起,于是选择了与她一同步行。这份对她选择和经济状况的体察,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感到被平等对待。
到了翰文斋门口,铺板还未完全卸下,只开了一扇小门。
“就是这里了。”林惠停下脚步。
陆秉言抬眼看了看那块黑底金字的“翰文斋”牌匾,目光锐利地扫过周遭环境——是正经经营、人来人往的铺面,左近也没有可疑的摊贩或闲人。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疏淡:“今日我有要务,下午无法来接你。你自己回去,务必当心,莫要耽搁到太晚。晚饭不必等我。”
“我明白,你放心去忙。”林惠连忙应道。
他没再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似乎有审视,也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托付。随即,他转身汇入人流,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惠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看不见了,才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翰文斋那扇半掩的木门。
书铺内,墨香和旧纸张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张诠已经在了,却没在柜台后。他正站在一架木梯中段,仰头在顶架摸索,嘴里低声对下面扶着梯子的小学徒阿昌吩咐:“左边,再左些……对,就是那函蓝布封皮的,小心些取。”
阿昌踮着脚,小心翼翼捧下一函书。张诠这才慢慢下来,接过书,用袖子拂了拂函套上厚厚的积灰,露出满意神色。这时他才看见林惠,点点头。
“张先生早。”林惠恭敬地问好。
“早。”张诠将书放在一旁,“桌上有今日要抄的,自去便是。”
林惠轻声应了,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前。桌上已摆好一叠文稿和钢笔墨水,是再普通不过的商号流水账目,字迹潦草,还有不少涂改。她铺开纸,沉下心,笔尖沙沙声很快融入书铺的日常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