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大片涌进来。张诠坐在柜台后,就着光仔细翻看刚取下的那函旧书,时而用软毛刷轻扫,时而提笔在纸条上记录。
铺子渐渐活络起来。一位穿绸缎马褂、指戴玉扳指的中年人进来,嗓门洪亮:“诠翁!上回托您寻的《古今图书集成》零本,可有消息?”他话音未落,目光已扫过铺内,随即在窗边顿住。洪亮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半度。林惠正写完一行数字,抬眼便对上那道迅速移开、却已烙下明显诧异的视线。她垂下眼,笔下不停。
这边还未送走,门口又进来个穿半旧灰布长衫、戴眼镜的瘦高男子,腋下夹着几卷纸,神色略显局促:“张先生,前日送来的讲义……”他一眼就看到了林惠,脚步在门槛内微不可察地滞了一刹,扶眼镜框的手指顿了顿。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飞快地掠过,随即,脚步恢复如常走向柜台,仿佛已将窗边的景象归类为无需在意的背景杂音。
临近午时,林惠仍专注于抄写。张诠踱步过来,看了眼她已完成的工整稿件。“到饭时了。”他声音不高,“铺子后面小灶上有烧开的水,墙角小炭炉,你若带了干粮,可以自己热热。”他顿了顿,“胡同口往右,有家山东人开的烧饼铺,夹酱肉或素丸子都实惠,两三个铜子就能对付。咱们这小本经营,不管饭食,但烧水炭火,不算在工钱里,你自便就是。”
林惠立刻领会这是关照,连忙道谢。
午后,铺子里一时清静。林惠刚重新提笔,张诠却又踱了过来,手里端着个粗瓷茶杯,在她桌旁停下,目光落在她已抄好的一叠稿纸上。
“歇会儿吧,不差这一时半刻。”他喝了口茶,语气比上午更随意些,“看你抄了大半天,手腕不酸?”
林惠依言放下笔,活动了下手指:“还好,谢谢先生关心。”
张诠点点头,视线扫过她摊开的文稿,又望了眼她始终挺直的背脊:“坐了大半天,气定神闲,笔下一丝不乱。这份耐性,倒比许多读书的郎君还强些。”
这话里的赞许让林惠心头一松。她活动了下微酸的手腕:“先生过奖了。既是领了工钱的活计,自然该尽心。”
“嗯,是这个理。”张诠喝了口茶,目光在她清秀却沉静的脸上停留一瞬,“看你年纪不大,处事倒稳妥,字也写得有筋骨,像是受过正经教导的。家里……也念过书?”
这问题比昨日的随口一问深入了些。林惠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粗糙的纸边:“家父早年教过识字读书,只是后来……生疏了。”
张诠“唔”了一声,没再追问,像是接受了这个模糊的解释。他转而看向窗外熙攘的街面,似自言自语,又似说给她听:“北京城大,机会多,但也杂。琉璃厂算是清净地界,往来多是斯文人。不过你一个年轻姑娘,早晚独行,自己要多加小心。遇着不好相与的,或觉着不妥当地,宁可绕些路,莫要强走。”
这话里的关切虽淡,却实在。林惠轻声道谢:“我会留心的,谢谢先生提点。”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半旧短打、额上见汗的汉子提着蓝布包袱跨进来:“诠叔!”这声带着乡音的招呼洪亮。林惠闻声抬眼——汉子黝黑的脸上惊讶毫无遮掩,目光直愣愣地落在她身上。他随即挠了挠头,看向张诠。
包袱解开,里面是几本纸张泛黄、边角残破的手抄册子,还有一叠散页。张诠一见,疲态尽扫,霍地站起,双手捧起最上面一本,凑到窗前细看,指尖抚过纸页,喃喃道:“是了……道光年间族叔祖游历黔桂边地的杂记……竟真寻到了……”他神色激动,小心收拢那些破烂纸页,像捧着易碎的瓷器。
林惠远远看着,心中了然。这不是生意,是情怀,是执念。张诠通过像阿炳这样往来南北的乡人,一点一滴,从遥远的故乡收集着即将湮灭的记忆碎片。
临近傍晚,林惠将所有誊抄完毕、清点整齐的稿纸交给张诠。张诠仔细核对了页数,又抽查了几处关键数字,这才点点头,从柜台下拿出工钱。
“字迹清晰,数目无误。”他语气平淡,将铜元推过来,“明日还是这些商事文书。”
“好的。谢谢张先生。”林惠双手接过,仔细收好。
张诠低头整理着账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补充道:“对了,往后若遇雨雪天气,或家里有事要晚来,记得提前递个话。”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最寻常的雇主交代。
林惠心领神会,应道:“是,我记下了。”她明白,张诠这句话不仅是关照,或许也包含了对她所处微妙环境的某种默认与无声的支持——他看见了那些侧目,但他选择用最平常的态度,将她纳入铺子日常运行的规则里。这便是他的立场。
离开翰文斋时,天色已染上暮色。琉璃厂街巷里,各家店铺陆续点起灯火。她握着怀中那十几个还带着体温的铜元,一步步朝蒋家胡同走去。
回想起这一日里那些或诧异、或好奇、或回避的目光。它们无声,却有着清晰的重量。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在这方由纸张、墨香与男性话语主导的天地里,她这个伏案的身影,本身便是一道需要习惯、也需要时间去化解的“风景”。
而张诠那平淡如常的态度,是她此刻能倚仗的、唯一可见的屏障。陆秉言清晨那碗鸡蛋茶带来的些微波澜,早已沉入心底,被这一日的具体劳作与真实触感覆盖。前路漫漫,这第一日的“侧目”,已然为她标定了起点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