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惠回到蒋家胡同时,日头已经西斜。忙碌一整天,只在清晨吃了点粥和烧饼,此刻早已饥肠辘辘。然而,与身体的疲惫相反,她的精神却格外振奋。路过胡同口小菜市时,她停下了脚步。
今天开火做顿好点的,算是犒劳自己。
她走到菜摊前,看了看。想着陆秉言未必会回来吃晚饭,但又存着一丝或许他会回来的念头。
她考虑再三,最后只买了一小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几个土豆,一把新鲜小青菜和几块豆腐干。看着手中食材,心里已盘算好了晚餐的菜单。
提着简单的食材回到小院,她仔细将门栓好,小心地将书纸笔墨放回西次间,下意识地朝东次间看了一眼——门紧闭着。
她换了身衣裙便钻进厨房。
她先走到灶台边,用火钳小心拨开早上闷上的那层厚实陈灰。灰烬下方,果然还有几块暗红色的、尚有余温的炭芯,正微微闪着光。她轻轻将它们拨散,添上几块新煤,拉动风箱。新鲜的空气涌入,暗红的炭芯迅速引燃了新煤,橘红的火苗“呼”地一声蹿了起来,稳稳地舔舐着锅底。
看着重新旺起来的灶火,她心中一定——这“闷死火”的法子果然管用,省去了她多少功夫!
随即,她揭开锅盖,早上添满的清水此刻摸上去正是温热适手的温度。这便利让她嘴角微扬,索性就用这现成的温水开始忙碌。
淘米、洗菜、切肉……红烧肉的香味渐渐从锅里弥漫出来,混合着酱料的醇厚和油脂的焦香,充满了整个院子。
她一边忙碌,一边留意着院门的动静。那点被理智压下的期盼,像灶膛里不肯熄灭的火星,仍在暗处闪烁。以他今晨那般郑重的叮嘱,他今天……或许会早些回来。
果然,就在她做完最后一道炒青菜,刚把火“封”上,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敲门声。
“阿惠,开门。”
“来了。”林惠擦了擦手,快步走去开门。
天色尚亮,他回来得明显早了许多。
“回来了?正好吃饭。”林惠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陆秉言踏入院子,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他把公文包和外套挂回东次间,默默去井边打水,仔细洗净手。
等他回到堂屋时,林惠已将饭菜端上桌:油亮红润的红烧肉焖土豆,翠绿欲滴的清炒青菜,还有一盆飘着葱花的豆丝蛋花汤。
“跟赵妈学的?”陆秉言在桌前坐下,看着那碗堪称“硬菜”的红烧肉。
“是啊,”林惠盛好饭递给他,“她说这样做最下饭。你尝尝看,也不知合不合口味。”
陆秉言夹起一块红烧肉,肉质软糯,肥而不腻,味道竟十分地道。他细细品味着,眉宇间掠过一丝讶异。
“很好吃。”他放下筷子,语气真诚,“你学得很快。”
林惠笑了笑,低头吃饭,眼角的余光却下意识地追随着他的筷子。她注意到,那碗油亮的红烧肉,他只动了最初那一两块,便更多地伸向清淡的青菜和豆腐,喝汤时也下意识地吹了又吹,仿佛那汤滚烫得难以入口。
起初,她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以为是菜不合胃口。但这念头很快被更多细微的观察覆盖:他进食的动作比平时更慢,咀嚼得格外仔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忍耐着什么似的疲惫。甚至,在他放下汤匙的间隙,她看见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吸了一口气,下颌线有瞬间的微绷。
林惠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一个早已被忽略的细节,毫无征兆地撞回脑海——陆府花厅,陆夫人那混合着焦虑与无奈的微颤,以及那句清晰无比的吩咐:“惠娘,你去书房看看……这孩子从小胃就不好,心思又重,一遇着事,就先亏待自己的身子……”
当时她全副心神系在自身出路,那话不过是敲开书房门、走近他眼前最现成的一把钥匙。
可此刻,在饭菜氤氲的热气里,那把生锈的钥匙却猝然转动——
旅途劳顿。昨夜模糊的辗转。今晨吞咽时用力的喉结。眼前这面对油腻硬菜时几不可察的回避,与眉宇间洗不去的倦色。
所有碎片,严丝合缝。
原来如此。
她顺势提起今天的收获,脸上绽开笑容:“我今天找到事做了。在琉璃厂的一家书铺,帮人抄书。”她没有提及上午的种种碰壁,只分享了这最终的结果。
“抄书?”他重复着,语气里有关切,更有掩不住的讶异,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林惠细细说着工钱结算的方式,他安静地听着。
“工钱虽然不多,但是我第一次靠自己赚到钱了。”她语气里带着轻快的成就感,“而且书铺的掌柜张老先生人很好,允许我每日去店里用他的钢笔抄写一部分,剩下用毛笔的带回来抄。”
陆秉言看着她,他的目光是那样专注,在窗棂透入的暮色与桌上煤油灯交织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饭菜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混合着自己心头未散的轻快。不知怎的,林惠心头忽地一软,觉得这原本清冷的小院,此刻竟也缭绕着几分温暖的、只属于家的踏实气息。
饭后,陆秉言收拾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