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惠默然起身，没有去沏茶，而是提了水壶，为他倒了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白开水。

他从厨房出来，走进堂屋，见状微微一怔。

他接过，低头看着杯中水，氤氲的热气萦绕着他，使他脸部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日要模糊、柔和些许。他没有问为何是白水，只是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在他慢慢喝下那口温水之后，他整个人的姿态，看上去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紧绷了。

林惠看着他喝水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里蕴含的关切似乎过于明显了。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轻声说：“怀瑾，我还有抄写工作。”

说完，她转身匆匆去了西厢房，仿佛晚走一步，那份悄然越界的关心就会无所遁形。

她轻轻合上房门，隔着门扉，外间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熟悉的、他走向井边的脚步声响起。她不由得抬头，借着窗棂的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青砖地上。陆秉言正挽着袖子在井边打水，水桶提出水面时带起一片清凌凌的响声。他俯身，掬起一捧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反复几次，水珠从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滑落，溅湿了衬衫的领口。

他就那样在院子里沉默地洗漱着，微湿的额发下，眉宇间是洗不去的倦意，却也有一种卸下些许防备后的、难得的松弛。

林惠静静看着，直到他直起身，用布巾擦了脸，转身走向东次间。

窗棂缝隙间的月光，也随之暗了下去。她这才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仿佛刚才那段凝望从未发生。

不多时，他的房门传来轻微的合拢声。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她终于抄完最后一页。回到西次间，熄了灯躺下。

新生计带来的那点落定的安稳，混合着白日奔波带来的身体疲乏，林惠很快便沉入了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压抑着的闷咳声，像被什么厚布捂住似的，隐隐约约钻入她的梦境边缘。她迷迷糊糊地醒来，那咳嗽声却停了，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月光在窗纸上移动了少许。

正当她以为是自己梦魇时，隔壁响起窸窸窣窣的起身动静。然后是陶瓷器皿轻碰的叮当。静默持续了更长一会儿。

林惠静静听着，心轻轻提了起来。

极轻的开门声响起。

然后传来一声悠长而缓慢的吐息声。那不是叹息，却比叹息更沉重，像要把积压在肺腑里的什么东西，一点点地、艰难地呼出去。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足挪到窗边，将窗纸拨开一道细缝。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院落照得一片清冷澄明。陆秉言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他手里拿着那个白瓷茶壶，壶嘴空空地朝向地面。他微微佝偻着背，一手紧紧按在上腹，从房门到厨房这短短几步路，他走得缓慢而滞重，仿佛每一步都在对抗身体内部某种尖锐的撕扯。

在厨房门口，他停顿了下来。手依然按着胃部，另一只提着空壶的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立刻推门，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望向房檐外那轮清冷的满月。月光毫无保留地照在他脸上，洗去了所有白日里温和的掩饰。他的眉头紧蹙，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神情里淤积的并非她在陆府码头见过的、爱情与理想被现实撕裂时具象的荒芜，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接近虚无的凝视。

‘明……月……’

一个名字，伴着那清辉，不受控制地滑过林惠半梦半醒间的心头。她甚至分不清，是自己先想到了那个人，还是眼前这太过圆满、太过孤清的月色，将那个名字径直推到了她面前。

是了，明月，明玥。这联想近乎残酷，又理所当然。在她所能理解的、关于他的全部故事里，唯有这个名字与这般深夜的圆满、与他此刻深不见底的孤寂，最为相称。一丝混合着确认与歉疚的细密涩然，悄然缠紧了她的心。

然后，他突兀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空茶壶。

林惠忽然感觉到，他是在犹豫……是否会有热水吗？还是这独自在深夜忍受不适、摸索着寻求一点温暖的过程，本身就已耗尽了他的心力？她无法知道确切原因，但那身影透出的孤立与脆弱，却比任何明确的痛苦更让她心口发紧。

陆秉言终于推门进了厨房。

林惠等待着，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揭开锅盖时，那扑面而来的温暖水汽。灶膛里，她只是为明早方便封了火，那慢燃的余烬，竟恰好将一锅水妥帖地温到了此刻。

没过多久，厨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陆秉言走了出来，手中那个白瓷茶壶已稳稳地冒着袅袅白气。他的脸色在月光下依旧缺乏血色，但紧按腹部的手已经放下，微微佝偻的背脊挺直了，眉宇间那片空白的茫然也被惯常的、深潭般的平静所取代。他步履平稳，径直走回了东次间。

房门合上，发出比之前更轻的一声响动。

林惠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她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为他那瞬间恢复的、令人安心的“常态”，也为那灶膛里未曾熄灭的、恰好能予他一丝慰藉的余温。她无声地照料了，而他，沉默地接受了。

夜还长。但至少这一刻，厨房里那不曾彻底熄灭的温热，仿佛也暖了她的心。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回到床上，不久便沉入了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