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虽不尽如人意,可生活仍要继续下去。龙小云中了探花后的第十天,他成婚了。
说来可笑,就在几天前,他还整日躺在床上,发誓谁也不见,可如今,他却身着大红袍,举着酒杯在宾客之中穿梭着,神态自若,举止端庄。
酒席中,“不愧是探花郎”的称赞依然此起彼伏,龙小云却好像已然接受了这一切,他的目光中没有流露出丝毫不快。
这是他大喜的日子,他没有必要再同任何人置气。
筵席当然没有李寻欢希望的那般华美,可林诗音毕竟心细,布置得倒也十分周到。
掌灯时分,一顶四人大轿绕着兴云庄转了一圈,又在正门停下。
林诗音立在隐蔽处,目不转睛地观望着,可她的思绪却随着轿子上那晃晃悠悠的红纱灯笼回到了十七年前。
她不记得当时置办了多少东西、宴请了多少宾客,她只记得在一片喧嚣之中,自己在颠簸的花轿之中压抑着哭泣声,等她再也流不出眼泪的时候,她早已稀里糊涂地拜了堂。
一阵微风吹过,林诗音下意识地理了理额角的鬓发。当她放下手时,一根白发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之中。
林诗音回过神来,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
对于她的年纪而言,生出华发也不过是平常事,只要梳妆时将白发藏进那依旧乌黑的云鬓中,便看不出来了。可是,近些日子来,无论她那双巧手怎么摆弄,却总有几根白发零星夹杂在发髻中。
这时,林诗音只觉肩膀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她回过头,只见唐蜜凑了过来,亲热地笑道:“诗音姐,小云马上要拜堂了,您先坐下歇歇吧!”
林诗音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她一面走着,一面不自觉地松开手,那根白发便随着往昔的悲欢一同消失不见了。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悄声道:“唐蜜,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
林诗音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听下人来报,新娘子下轿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花轿之上。在丫鬟的搀扶下,盖着红盖头的铃铃从轿子中款款走出。
仿佛察觉到了小云在身边,铃铃悄悄掀起盖头的一角,向他笑了一笑。龙小云一面给客人敬着酒,一面忙不迭地向她使了个眼色,铃铃撇了撇嘴,又将盖头放下了。
新人拜了堂后,众人也都醉去了。他们已不复来时的清醒,心中藏着的一切话都袒露在了酒桌上。
不知是谁忽然提起了李寻欢。
另一个人立刻接茬道:“李寻欢?听说他去鞑靼了!”
最先提起李寻欢的人压低声音道:“别乱讲,小李飞刀早就不在人世了!”
那人借着酒劲道:“他还活着!这是杜尚书亲口对我说的!怎会有假?”
满座皆惊。然而,他们担心龙小云听到,都不敢表达自己的惊讶。
那人自顾自道:“可惜呀,去了鞑靼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屏风后,只听“咣当”一声,林诗音手中的酒杯落在了地上,摔得粉碎。林诗音失魂落魄地低下头,望着满地的碎瓷片。
宾客们依旧在高谈阔论,谁也不曾注意到她的异样。
林诗音颤颤巍巍地弯下腰,想要收拾这一地狼籍。可她的手刚碰到碎片,却又猛地缩回了手。她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见那白皙的手指上,赫然出现了一道划痕。不久,鲜血便溢满了伤口,化作一道更为刺目的红。
唐蜜正在厅堂中和杨孤鸿说着话,听到响动,立刻赶了过来,担忧道:“诗音姐,你没受伤吧?”
林诗音将伤手藏入袖中,勉强笑道:“无妨,喝了些冷酒,手有些打颤。”
唐蜜道:“对了,诗音姐,你刚刚想让我帮什么忙?”
林诗音摇头道:“没什么,那件事怕是成不了了……”
话刚说完,她又觉得有些不妥,忙道:“倒不是成不了,只是我一时想不起来了。唐蜜,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好吗?”
唐蜜虽有些疑惑,却也不得不先应了下来。
龙小云对外头的喧嚷一无所知。他草草应付完各路人马之后,便悄悄地潜入了自己的房间之中。屋子中到处挂着大红幔子,八仙桌上摆着各色干果子,一对红烛在正中央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