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寻欢赶到门外时,载着江湖众人的马车早已驶远,只有那一片灰黄的尘土弥漫半空中,久久不散。
李寻欢凝视着远去的马车,许久,他才缓缓地转过身去。可他刚抬起脚,却突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铁传甲忙扶住他,忧心忡忡道:“少爷,你是不是不舒服?”
李寻欢只觉方才眼前一黑,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铁传甲身上。他无力地咳了一阵,才开口道:“无妨,不过是……醉了罢了。不如,我们就此别过吧!”说罢,便挣开了铁传甲的搀扶,向北边走去。
铁传甲忙追上去道:“少爷,你这个样子叫人怎么放心啊?还是歇一晚吧!”
李寻欢猛然转过身来,与铁传甲四目相对。
夜已深,远处山丘上的狼嗥此起彼伏。在朦胧的月色下,李寻欢如同刚刚经历了长途跋涉一般,他不断地倒着气,头上几绺发丝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额前。
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神采奕奕。
李寻欢正色道:“这里没有什么少爷!我给你的东西,请你尽快转交派你过来的人!”
铁传甲依旧不肯松手,他颇为急切地劝道:“还有什么能比你的身体更要紧啊!”
李寻欢见状,一字一句道:“铁传甲,若是你还把我当兄弟,便依我说的去做!”他没再理睬铁传甲,自顾自地朝来时的方向走去了。
放榜之日,龙小云果然不负众望地中了个会元。可他的心中却并没有多少喜悦,想当年,李寻欢也中了会元。因此,中了会元可不算稀奇,若是中了状元,再好好高兴一番也不迟。
龙小云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自从会说话起,他便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资,几乎所有的诗词文章,只要母亲教他一遍,他便能熟记于心。十岁之前,由于一心习武,他并没有读过一天正经书,可是他早已掌握了四书五经。
他带着这种心情走入了殿试的考场。那一日,他只觉文思泉涌,不多时,一篇针砭时弊、言辞恳切的文章便一气呵成。走出大殿的一刹,他便十分肯定,那必定是他一生之中写过的最好的文章。
回家之后,林诗音未曾主动问起儿子发挥如何,可是看到龙小云轻松、自信的笑容,便知道他一定能如愿地考中状元。
可命运却偏偏不让他如此顺利地如愿。
当皇帝读到龙小云的文章时,不禁紧锁了眉头。文章引经据典、辞藻华丽而又意蕴丰富,读起来只觉气势磅礴、酣畅淋漓。虽严格地按照了八股文的规制,却一点也不死板生硬。
文章被许多红圈密密麻麻地标记着。毫无疑义,这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好文章。
皇帝抬起头,问主考官章谦益道:“章爱卿,你觉得这篇文章能拔得头筹否?”
章谦益道:“臣以为,龙小云虽然才华过人,可惜锋芒太盛,恐怕日后难成栋梁。不如借此良机,挫其锐气,让他好好打磨一番性情。”
皇帝道:“章爱卿所言极是,甚合朕的心意。这龙小云,好像还和那‘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的李家有些渊源?”
章谦益道:“是,龙小云的表舅,便是那前朝探花李寻欢。”
皇帝道:“这便好办了,既然是李寻欢的外甥,估计相貌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不如就让他也做个探花郎吧!”
圣旨下来后,龙小云心中有再多的不甘,也不好明面上发作。李寻欢,那个如鬼魅一般的名字又一次缠上了他。
他只怨时乖命蹇,为什么偏偏和那个人一样考了个探花?他更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要让自己遇见李寻欢?在自己来到世上之前,他的命运就永远地笼罩在了李寻欢的阴影下。
他一向认为,自己比李寻欢更不幸。至少李寻欢的前半段人生可谓顺风顺水,而自己在十岁时,不仅武功尽废,还落得个人人唾弃的下场。从那时起,他的人生便被李寻欢控制了,而李寻欢虽然历经了各种不幸,可他的人生到底是由他自己掌握着的。还有……
可痛苦和不幸岂能用来比较呢?若是坚持认为自己才是最不幸的那一个,恐怕永远也无法看见幸福。
然而,每当亲朋好友前来庆贺时,却偏偏要夸赞他颇有当年李寻欢的风范。龙小云心想,若是像往常一样,毫无顾忌地和这些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家伙翻脸,未免有失探花郎的风度。可若是他对这些人笑脸相待,只怕他会死在李寻欢的前头。
在连日的喧嚷之中,龙小云无处躲藏,只得称病不出。
林诗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想劝慰儿子几句,却想不出合适的措辞,因为她不知道该怎样避开那个令龙小云歇斯底里的名字。
于是她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像平常时候一般,默默地照顾着小云的日常起居,筹备着小云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