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死亡,也无法根除生前埋下的恩恩怨怨——更何况,他直到现在还活着呢!
一切皆因他而起,也该由他来终结了。他甘心用自己的残年,换来林诗音母子的安稳生活。
只不过在这之前,他多么希望再见诗音一面啊!可是他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好该怎样同她永别,兴许那肝肠寸断的离别,亦不过只是暗处的遥遥一瞥。
——但不管如何,只要能再看她一眼,他便心满意足了。
当铃铃把行装打点好送来时,李寻欢已经能独立行走了。
寒风渐起,月华如水。夜幕在人世间的扰攘中已悄然降临了。
干瘪的包裹里并没有几件衣服,这也在李寻欢的意料之中,大部分衣物都在大火中化为了灰烬。他无奈地按了按包裹,颇为自嘲地想着:如今也算是轻装上阵了!
铃铃绞着双手,神情颇为惭愧。她忽然发现,李寻欢的白发似乎更多了,可那双眼睛依旧如流淌的春水那么年轻温和,似乎永远不会被岁月侵袭。
李寻欢柔声道:“铃铃,谢谢你!今天李叔叔待你的确过于苛刻了,现在向你陪个不是,可李叔叔也希望,今后你能和小云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不要给彼此留下什么遗憾。”
铃铃忙道:“李叔叔千万别这么说!”
李寻欢笑了笑,月光照进他那如春水一般柔和的眸子中,泛起了点点晶莹。他接着嘱托道:“铃铃,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倘若你林阿姨……还有小云问起我到哪儿去了、为什么不辞而别,那么你就告诉他们,我要去会会五湖四海的朋友们,还请他们不要担心。”
铃铃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李寻欢用眼神示意她听自己继续说下去。他不再频频叹息,反而释然地笑道:“最重要的是请你林阿姨和小云切勿为我挂念,我很快就会回来的。请转达他们,我一定会和你们重逢的。”
铃铃懵懂地点了点头,还想问个明白,却听得兴云庄的大门边一阵响动。林诗音终于回来了。
不远处的门帘一动,龙小云大步流星地走出屋子,他没有发现躲藏在暗处的两人,自顾自迎接母亲去了。
李寻欢的声音又将铃铃的视线拉回了这个虚弱憔悴却依然泰然自若的病人身上。他轻声道:“铃铃,快去接应一下你林阿姨吧!”
怀着最后一点私心,铃铃的目光贪婪地停留在那双眼睛上。那双眼睛曾经给予了她无限的幻想,给予了她片刻的欢乐和幸福,也给予了她深深的痛苦和煎熬,让她面对它们时,感到由衷的自惭形秽。
她竟有些不敢看那双眼睛了。
李寻欢的催促又适时响起,他的声音依旧温和:“铃铃,别愣着了,快去吧!”
于是铃铃终于逃跑似的离开了。
阴影中又只剩李寻欢一人。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恰能看清大门的地方,终于见到了那朝思暮想的人儿。
是林诗音!灯笼昏黄的柔光依稀勾勒出了她美丽的面庞,与龙小云和铃铃说话的时候,她的脸上带着掩藏不住的笑意,显然她对今日兴云庄中发生的乱七八糟的事一点也不了解,也对那残酷的未来一无所知。
现在,她是幸福的。
李寻欢不忍心再多看一刻。他也只能到此为止了,泪水已模糊他的视线,林诗音幸福而容光焕发的面庞渐渐消融在灯火之中,也永远印刻在他那千疮百孔的心中。
他踉跄地逃走了,从后门离开了这个几乎承载了他全部生命的地方。
他没敢回头,也许只要他再回望一眼夜色中的兴云庄,便会情难自禁地哭倒在地。
明月在白纱般的云雾中穿行着,它那忽明忽暗的光华久久地映照着李寻欢踽踽独行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