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自从李寻欢出走后,既无贼人半夜闯入兴云庄,也无官门中人来找茬。兴云庄又如同李寻欢踏入江湖前的李园一般平静,仿佛之前那刀尖舔血的日子不过是漫长一梦。
林诗音听了铃铃所转述的话后,不觉心如刀绞,她如何不知,这是李寻欢在与她作最后的告别啊!
表哥,你真是个懦夫!她悲痛欲绝地想着,十几年前你不敢面对龙啸云,将我推给了他;又不敢面对我,逃到了关外;现在,你都没同我当面告别便又突然离开了,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若是害怕焚毁的房屋,兴云庄的空置屋子还有不少;若是害怕自己的病给他人造成困扰,可谁会苛待一个病人?
林诗音甚至觉得有些可笑,人人都说李寻欢是光明正义的化身,可他竟然连面对自己心上人的勇气也没有,一次次地让她的一片冰心付诸东流。
可不论她怎么想,她都不得不承认,表哥又一次抛下她了,而且,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悲伤和迷茫排山倒海而来,可她又怕扰乱闭门苦读的小云的心绪,只得躲入自己的房间中默默垂泪,独自咀嚼着苦涩。
在某一个清晨,当林诗音再一次推开自己的房门时,她的神情又像往常一样慈和了,她像从前一样关心着龙小云的饮食起居,和铃铃说着龙小云小时候的事。
一切似乎彻底恢复如初了,只不过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免谈及李寻欢。他们知道,一旦打开这个口子,往日的笑与泪、恩与仇便会如洪水一般涌出,将这一切又搅得个天翻地覆。
只有龙小云心中依然不痛快。尽管他是家中唯一一个从未为李寻欢流过一滴泪的人,可他总觉得心中仿佛扎了一根刺一般,每当神游之际,那隐隐的不安便会演化成阵阵疼痛。
为了对付这难熬的不适,他将所有精力都转移到了书本之上,比从前的任何时候都更发奋。
偶尔又不慎想起那个令他不快的人时,他便会立刻自言自语道:“想这些做什么?一个人若决定了背井离乡,那一定是他自己的主意,谁都劝不动!”
即使是医术最为高明、见识最为广泛的御医,为李寻欢诊治时也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怎么也无法相信,一个心脉因痨病而严重受损、又长期疏于保养的人竟然还能支撑着走到王府中才倒下。可更令他惊讶的是李寻欢顽强的生命力,明明他的脉象并没有转好,可休养了不过半天,竟表现得像个没事人一样了。
即使内力深厚,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年事已高的御医已经见识过了太多难缠的病人、棘手的病情,可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遭如此痛心疾首。
可他终究没有对这个病人说什么重话,想必身边的人也没少劝过李寻欢,可显而易见的是,李寻欢把别人的好意全当耳旁风,他又何必白费口舌?
年老的御医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长叹道:“李探花,您好自为之吧!”说罢,便转身离开,却不想迎面碰上了定朔王爷。
此时正是乍暖还寒时候,王爷身上裹着一袭华美的貂裘,隐隐露出大红常服上金线刺绣的四爪龙纹。
定朔王爷冲李寻欢的住处扬了扬下巴,道:“他怎么样了?”
御医如实禀告道:“启禀王爷,病人的情况不太好,最多也只有三个月的寿命了,在下实在无能为力啊!”
王爷眯起了眼:“哦?是么?本王看他恢复得不错哇!”
御医道:“回王爷,病人虽然精神尚好,可是脉象太过虚弱,只恐怕不能长久。”
王爷笑骂道:“你这没用的家伙!不过既然你治不好他,那么就尽力让他多活一会儿,本王留着还他有用呢!”
二人的对话声音虽然不高,却一字不漏地落入了李寻欢的耳朵。
当年辞官归隐的他一定无法料到,自己在多年之后再一次沦落为了一枚处处受到约束的棋子。
他怅惘地看向窗外。王府的后院白石崚嶒,藤萝掩映,隐隐听得水声潺潺,颇有“曲径通幽”之韵味。可这些景致再如何精巧,也比不过李园的一草一木。这些都不属于他,唯有那斜阳肯光临这方寸斗室,将遥远的春色带到了李寻欢的身边。
愣神之际,定朔王爷已悄悄踱至他的身边。
他戏谑道:“小李探花,见了本王为何不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