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小云走后,李寻欢仿若失去了一切强撑的理由,如同凋零的秋叶一般扑倒在了地上。其实,就在听龙小云说着那番绝情的话的时候,他的眼前便积聚起了一片浓重的黑色,他下意识地睁大双眼,可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铺天盖地的黑暗,唯有磕破了皮的双手苦苦地撑着阴冷的地面。
与此同时,胸膛中那翻天覆地的咳意再也压不住了,与肺腑中的鲜血一同冲出了喉咙。尘土之上绽开了点点血梅。
有那么几个瞬间,李寻欢感到自己彻底失去了意识,可他悬着的心从未放下过。这一分担忧,不是为了自己病情的恶化,不是为了焚毁的冷香小筑,也不是为了小云的误会、铃铃的任性,而是为了诗音,如今不知所踪的诗音。尽管他早就识破了铃铃拙劣的谎言,可是一旦这关乎了诗音的安危,他只有亲眼看到她,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怀着如此深重的担忧,片刻之后,他便在周身的疼痛之中转为清醒。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尚能动弹的左手,将指甲嵌入了身边的墙壁。掌心处新鲜的伤口仍在火辣辣地疼着,可随着时间流逝,他渐渐地感觉不到这些零碎而细小的痛楚了,只有胸口一阵阵的、剧烈的闷痛牵动着他的全身,维系着他与天地之间的最后一丝关联。
他试着挪动麻木的右手,尽力支起自己的身体,可它却怎么也不听自己的使唤。
李寻欢心中一急,左手猛一发力,好不容易才挺起了身子。他咬紧了牙关,又将左手往上摸索,想要一鼓作气地站起来,却不想失去了平衡,胸口朝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喉中的甜腥霎时喷涌而出,将短暂的清醒再次带离了他的躯体。
昏沉之中,他感到一双手将他的头托起,让温润的甘霖流入了他的唇齿之中。同时他隐隐听到了低低的抽泣声,他费力地抬起眼皮,可眼前的阴翳久久不散,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他多么希望这是诗音啊!可这样的希冀就如同朝露一般,只在他满怀忧愁的心中停留了片刻,“绝不能让诗音担心”的念头立刻占了上风。
况且这不是诗音。林诗音的动作总是那样轻柔,似乎她总是能预料到他的一切病痛,她那双灵巧的手从未弄疼过他。
可这双手的主人明显从未照顾过人,让他即使在昏迷之中,也压抑不住地呻l吟出声。
他想起来了,正是这双手在他的药碗中下了迷药,又在南边的厢房之中解开了他的衣衫。可如今,这双手却学着诗音的样子,用蘸了水的手帕润湿着他干裂的嘴唇。
李寻欢艰难地开口道:“铃铃,是你吗?”
他听见铃铃附在他耳边抽噎道:“李叔叔,都是我的错,求求你不要死……”
李寻欢勉强地笑了笑,叹道:“铃铃,别哭了,我哪儿就这么容易死呢?”话未说完,强行咽下的血又引起了一阵呛咳。
铃铃一边手忙脚乱地为他拍背顺气,一边说道:“李叔叔,您不要担心,我再去劝劝小云,他会听的。”
李寻欢无力地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我相信你是个好孩子。还是先告诉我你把林阿姨藏在哪里了吧!”
透过逐渐清明的眸子,李寻欢见铃铃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只听她道:“林阿姨?我并没有对她做什么啊!”
见李寻欢又急得咳了起来,苍白如雪原的面颊上泛起了鲜血的颜色,铃铃忙道:“我想起来了,您别着急,林阿姨今天去山里采药了。那个黑衣人……是配合我来演戏的!”说着,豆大的泪珠又滚落下来,滴在了李寻欢的面颊之上。
李寻欢略略放下了心,心中又是欣慰又是苦涩。今天他对铃铃确实太严厉了,可只有那样,他才能教会她自重。若是她只是像唐蜜那样顽皮一点也就罢了,可她的荒唐足以毁了自己的一生。
他始终相信自己的善意能给别人带来哪怕只是有限的幸福,尽管也许会遭到误解,他也心甘情愿。可是,他对铃铃不过只有点滴之恩,铃铃却领悟了他的苦心;而对小云,他几乎是倾尽了一切来补偿他,可似乎怎么也弥补不了废他武功、毁他家庭之怨,稍不留神,便又反目成仇了。
也罢,这是老天爷对他的报应。可难道小云真是块冥顽不化的石头吗?为何要在他看到小云逐渐接纳他的好意后,又用绝望打倒他呢?难道他真的做错什么了吗?
也许,任何人在漫长的抗争之后,都不得不向命运低头。也许,只有与小云永不相见,小云才能真正幸福吧!
缓过来一些后,李寻欢在铃铃的搀扶下,靠着墙壁坐了起来。
他注视着铃铃红肿的双眼道:“好孩子,不要再哭了,劳烦你到我房中,将我平日里穿的衣服打点几件没烧毁的送过来吧!还有,再帮我把酒囊里灌满竹叶青,也一并送来吧!”
铃铃仿佛没有听懂他的话一般,她扑到李寻欢身边,用那双湿润而温暖的手紧紧抓住了李寻欢冰冷而僵硬的右手,哭道:“李叔叔,您要走?可是您现在连坐着都费劲啊!”
李寻欢用失焦的双眼盯着前方,略微加重了语气道:“铃铃,好孩子,看在小云的份上,你就帮李叔叔这个忙吧!”
人们总是把大部分时间花在无休止的踌躇之上,可真正下定决心却只要一刻。倘若一个人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那么他在犹豫中浪费的时间,会少上许多。因为时间已然成为他生命中最金贵的东西。
李寻欢决意出走,并不只是为了避开小云,自从林诗音的回春妙手让他起死回生以来,定朔王爷从未放松对林诗音母子的施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