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此处,他不觉泪如泉涌。唐蜜见此光景,亦感到心中苦涩,也不觉落下泪来。
二人相对着哭了好一会儿,唐蜜忽然抬起头,强颜欢笑道:“臭甲虫,瞧瞧你,又惹得大家哭了起来!明明之前说的是高兴的事,若是李寻欢知道了,估计要怪我们怎么提前给他哭丧了!”
铁传甲抹了一把眼泪,啐道:“去去去,说什么晦气话!”
唐蜜开了一通玩笑之后,二人虽止了哭,心中却仍充满着悲苦。一时倒也无话。
铁传甲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虎头蜂,可否替我给少爷传个话?”
唐蜜道:“你可不许再说什么保重身体之类的话啊!臭甲虫,你听着,我可记不住那么多肉麻的废话,明白了么?……好了,你说吧!”
铁传甲道:“你就对少爷说,让他放心,我一定会活着,至少不会立刻就赴死。到时,一定会再去找他共谋一醉的。”
唐蜜扬了扬眉道:“那么我也代李寻欢说一句‘一言为定’?”
铁传甲嗄声道:“一言为定!”
寒冷和夜色一同笼罩住了草原。无垠的黑暗之中,唯有鞑靼皇宫中荡漾着微黄的烛光。
一个女人正端坐在这片柔和的光亮之中。她的肌肤宛如刚刚落下的雪一般洁白,深邃的双眸中闪烁着宝石的光泽,让人不禁想起了传说中的神女。
可她的神情太过肃穆了,与她柔和的面容极不相称。
在她身侧的鲛绡帐中,睡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当她望向身边的小娃娃时,琥珀色的瞳孔之中才泛起一丝温柔。
格日勒塔娜在门口久久徘徊着。这种温柔对她来说太过渺远了,只有在孩提时期混沌的记忆之中,留下一抹极淡的痕迹。
自打记事起,母亲就总是这么面无表情,对父汗和孩子们也不冷不热。她的记忆之中从未有过母亲的笑容,甚至也不记得母亲有没有落过泪。
那时候,她经常不解地问父汗道:“额吉不喜欢我们吗?”
父汗总是惊讶道:“怎么会呢?哪有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她反问道:“那额吉为什么不怎么和我们说话?”
孩子们尚不能完全明白人情冷暖,可他们的直觉却不会错。
父汗严肃地望着她道:“我的孩子,永远不要怀疑你的母亲。你的母亲的爱是沉默的,她希望你们成为喜怒不形于色的英雄。”
从那之后,她不再思考这个恼人的问题,可却渐渐同母亲疏远了。
这些往事仿佛绊住了她的脚一般,让她迟迟没有踏进母亲的住处。
她心下暗忖道:“方才布日古德说额吉哭得极悲切,想来一定是伤心到了极点。”
她认为不管如何,做女儿的都应当劝慰几句,可母亲的面容显得极为平静,她怕再惹母亲难过。
踌躇之间,女人终于察觉到了格日勒塔娜的存在。她微微蹙起眉道:“格日勒塔娜,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格日勒塔娜担心吵醒熟睡的小妹妹阿木尔,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轻声答道:“我来看看阿木尔。”
女人用不和悦的目光瞥了自己的长女一眼,道:“听着,我的孩子,这边的事自有我来照应,大汗那边的事有萨满和汉人的医生就够了,其他大大小小的事还有乌恩其呢。”
女人说话极其干脆利落,话里话外皆是责怪女儿多事之意。这让格日勒塔娜渐渐忘记自己的来意了。她实在难以把面前无情的母亲和眼泪联系起来。
她怏怏不乐道:“我只是想来看看额吉和阿木尔。”
或许是自己也察觉到方才的语气太冲了,女人叹了口气道:“别怪我看轻了你。查干巴日在西边和阿都沁部落打仗,格吉去给汉人当质子了,这里只有你和布日古德了。你们可不能出任何差错……这里很好,快去歇息吧!”
格日勒塔娜颇感索然无味,便敷衍地答应了一声。
她刚要转身离去,女人又叫住了她道:“听说三殿下回来了,这个人很可怕,你可千万不要去招惹他。”
格日勒塔娜早已看出了三叔的不对劲,她想将自己的猜测告诉母亲,可母亲说完这句话后,又扭过头,不理她了。她只得将想说的一切咽了回去,规规矩矩地答应了一声。
直到格日勒塔娜真正离开,她们俩谁也没提可汗的怪病,这一场古怪的谈话就这么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