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欢醒来时,嗅见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梅花冷香。起先他只疑心是平日里屋中熏的“雪中春信”,可那香气似乎较熏香更为清幽。
这让他不禁一愣:梅花凋尽已二月有余,如今又何来梅花?
他在剧烈的咳嗽之中支起身体,循着香味,望向床头的多宝槅,只见上面摆着的白釉弦纹铭梅瓶中,正斜插着一枝通草花缀成的红梅。
他不由地会心一笑,如此精巧的手艺,除了诗音,又有谁能以假乱真呢?
李寻欢曾见过这枝梅花。
那是一个极冷的冬天,地上已积了一尺厚的雪。他一醒来,就撞见窗外的数十枝红梅开得正好,映着雪色,恍如画中一般。
他不由地心中欢喜,迫不及待要将这份喜悦同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分享。他忙叫上诗音,带着一壶酒,一同去赏雪、赏梅。
不知是美景醉人还是酒意上头,他的兴致更盛,便指着一枝开得最美的红梅道:“诗音,我将它剪下,给你放在床头,你喜不喜欢?”
诗音笑着反驳道:“不好,不好!若是把它摘下来,没几天就枯萎了!不如,我们把它画下来吧!”
入目之处皆是白茫茫一片,若是只有这点点鲜红,虽不至于太单调,仍觉得缺了点什么。而那一抹穿梭于白雪红梅间的紫色,却瞬间赋予了眼前的景致无穷的生机与灵气。
他当然认为这是个极好的提议。于是,一枝更美的红梅在二人的笔下悄然绽放。
停笔之时,他抬起头来,只见她微醺的面容,分明比画中的梅花更娇艳。
后来,他不知走过多少地方,不知在多少开花的梅树前徘徊过,却从未见过能比得上这一枝的。
那枝最美的红梅,就和这笑靥一样,永远地鲜活在他的记忆里了。
他有多少年没见过它了啊!可现在,它就在自己的眼前,永恒地绽放着。
李寻欢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那记忆之中的芳华,可这一番动作却牵扯到了肺部。他忍不住又是一通大咳,当他将帕子从唇边拿下时,雪白的帕子上,赫然是一片刺目的猩红。
他忽然有些自嘲地苦笑起来:想不到自己竟已不中用至此!王爷啊,你机关算尽,可有想过我本已命不久矣?若能算到这一点,又何必折腾至此!
他只得倚在床头,出神地凝视着每一瓣栩栩如生的花瓣,心中又喜又悲。喜的是这么多年来,诗音竟还记着那两小无猜的日子;悲的是自己虽捡回了一条命,却无福消受诗音的陪伴,他又要同她离别了。
这一去,真个不知多久才能相见,凭他这风中残烛一般的身子,或许,真的是永别了。
思及此处,他不觉阖上了双目,潸然泪下。
天命啊!说甚么事在人为,终究不过是命数已定。最要紧的是,该如何向诗音说明呢?
这时,院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他忙拭去泪水,将染血的帕子藏入袖中。
林诗音端着药碗走了进来,她似乎又比原先单薄了些,原本清亮的双眼中亦布满了血丝。
见李寻欢已自己坐了起来,她长舒了一口气道:“还好,总算醒了!可别再像上次那样……”话未说完,眼圈却已红了。
李寻欢想说些宽慰她的话,却被一匙药堵住了嘴。林诗音在他身边坐下,叹道:“表哥,先喝药吧,有什么话能比喝药重要呢?”
李寻欢亦不推辞,他接过药碗来,如同平日里喝酒一般,爽快地一饮而尽。
他放下碗,笑道:“诗音,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林诗音嗔道:“原来你想说的只是这个!”
她一面往李寻欢背后塞了个软垫,一面将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皱眉道:“可是,好好的,怎么又发起病来?只怕是前几日劳了神思了。”
李寻欢打趣道:“想不到神医也有说错病因的时候。”
林诗音奇道:“表哥什么时候偷看医书了?你倒说说,怎么错了?”
李寻欢道:“我这病啊,是几个月没喝到酒的缘故。”
林诗音佯怒道:“都这么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这么荒唐!即使真是酒的缘故,饮酒也治标不治本,不如开个方子,让你彻底断了饮酒的念头!”
李寻欢忙道:“诗音,饶了我罢,若是我哪天不想喝酒了,估计也离踏入坟墓不远了。”
林诗音瞪了他一眼道:“又混说了!既然如此,那就乖乖地歇着,乖乖地喝药。等你病好了,喝个三百杯我也绝不拦你!”她特意把“病好了”三个字咬得极重。
说罢,林诗音便要转身离开,李寻欢忽然从背后叫住她道:“诗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