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只怕再也不会有比菜场更热闹的地方了,无论是谁走入了这里,都会立刻忘却一切寂寞的,甚至,反而会希望自己躲入深山之中,与这恼人的喧哗就此隔绝。
没走几步,便能看见四五个人围在一个小摊子前,抡着胳膊比画着,为一两文钱讨价还价;或者是立在肉摊边的孩子,突然被母亲拉走时,扯着嗓子绝望地哭叫起来。
空气倒是流通的,可不知为何总让人觉着闷得紧,也许是鸡鸭的腥臊太过浓烈,也许是不管如何躲闪,也会被一个个提着菜篮子的人挤到。
铁传甲的目光在人群之中寻找着,他知道,就在今天,自己的仇家一定会在这边等着自己。
二十多年来,他每一天都过着逃亡的日子。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明白,这样的日子是多么煎熬。
他感觉自己如同一块被细丝吊在半空中的巨石,最大的折磨不是被细丝勒得窒息,也不是对自己随时会摔得粉身碎骨的恐惧,而是他既不能剪断细丝,一了百了;又无法落回地面,重归平静。
尽管他有充足的理由喊冤叫屈,可他的逃避已足以让他无颜面对昔日的生死之交。他不想再连累李寻欢了。
于是他别无选择,只得在逃亡之中苟活。
现在,李寻欢已奄奄一息,时日无多。是时候做个了断了,这样才能在最后,坦坦荡荡地接受那最坏的结果。
透过层层的人群,他远远望见一个又高又壮的妇人正磨着刀,尽管相隔甚远,却仍能一眼看见一道长长的疤痕自右眼上黑眼罩的边缘直直地划到嘴角。
她并不吆喝,只是狠狠地用长长的屠刀一下一下地磨着案板上的磨刀石。
在她的周围,几个卖白菜的、买臭豆干的、卖膏药的正来回走着。他们的步子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他们的耳朵、眼睛都异常警觉,每一个动作都可化为一个杀招。寻常人觉得他们是在随缘地做着买卖,其实他们早已打好了配合。
铁传甲心中一阵酸涩,这些年来,他的兄弟们绝不会比他更好受。
再没有比等待着审判叛徒的那一天更煎熬的了。
他眼中一热,就要走过去,唤一声“大嫂”。可他的双腿却恍如灌了铅似的无比沉重,喉咙也堵得严严实实的,发不出半点声音。
可他依然往前走着,他甚至希望他们中的一个能快些发现自己。他早已受够了这种折磨。
现在,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忽然,两双手从背后一左一右地紧紧钳住了他,还不等他挣扎便把他挟入了一边的小巷子之中。
甫一停下,一个尖细的声音便劈头盖脸地骂道:“臭甲虫,你疯了吗?”
铁传甲转过脸去,不由地失声道:“杨孤鸿,唐蜜,你们怎么来了?”
唐蜜痛心疾首道:“臭甲虫,你怎么还是那么傻?明知道你的仇家就在前边,还要往前走……”
杨孤鸿不放心地看了看身后,道:“不知他们有没有发现我们,我先走一步!”说罢,就抽出宝剑,一跃而起,落在了头顶的屋檐上。
铁传甲忙道:“杨孤鸿,快回来,这事你莫要插手!”
杨孤鸿已经沿着屋顶走远了。
唐蜜伸手拽了一把铁传甲,道:“他哪会真的和你的仇家交手啊!他只是替我们去放风了,好了,就此打住,说正事吧!”
她绕着铁传甲转了一圈,道:“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说完保证你不会急着去找那些人了。”
铁传甲一心想着了却自己的心事,便不耐烦道:“虎头蜂,别故弄玄虚了,有话快说!”
唐蜜拖长了声音道:“李寻欢——他醒了,现在活蹦乱跳的!”
铁传甲一把抓住唐蜜的手腕,颤声道:“这话,可当真?”
唐蜜连声叫着“哎呦”道:“臭甲虫,你快要把我的手腕弄断啦!用你那脑瓜子好好想一想,我为何要跑这么大老远来骗你?”
铁传甲松开唐蜜,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尽了一般瘫坐在地。他以手掩面,不住地说道:“老天爷啊……”
唐蜜揉着手腕道:“如何?现在你不急着找仇家了吧?”
铁传甲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猛地一激灵。他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道:“可我们前些日子进京的时候,仇家已经发现了我。要想摆脱他们,可不容易。”
唐蜜道:“那么,你就不想见一面你的少爷么?”
铁传甲听了这话,不由心中一酸,他黯然道:“怎么不想?可少爷的性子我是最了解的,若是见了我的仇家缠上我,又如何能真的坐视不管?他的身体又如何能经得起折腾?若没有这些旧怨,我难道不希望陪着他到一百岁么?”
这些话实在让他喘不过气。他顿了一顿,又道:“若是少爷真能长命百岁,就算我无法侍奉在其左右,又有何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