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李寻欢的狂言便传入了杜慎德的耳中。
还不等回话的人说完,杜慎德便霍地站了起来,怒不可遏地抓起一个茶杯作势向地上砸去。可转念一想,自己终究在王府之中,不好造次,便又将茶杯搁在了桌上。
他恨恨道:“岂有此理!真是反了他了!再不治治他可真就要骑到杜某头上了!”
他一面絮絮叨叨说着,一面来回踱着步,竟没注意到王爷不知何时已经立于门口了。待他转过身时,不觉惊骇得忘了行礼请安。
王爷倒没有怪罪的意思,他自顾自地负手走了进来,悠悠道:“好端端的,杜尚书怎的又发了脾气?莫不是李探花又临时变卦了?”
杜慎德道:“回王爷,李寻欢实在太不像话了,竟说要八抬大轿才肯来。”
王爷听罢,“嗤”的一声笑了,他摇头道:“李探花的不羁之名果不虚传!不过,依本王之见,他的要求倒也不算十分过分。杜尚书,你说是不是?”
王爷并未将李寻欢的失礼略萦于心,这是杜慎德完全没有料到的,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话,只得沉默以对。
王爷皱眉道:“杜尚书一言不发,可是对本王的话有什么不满?”
杜慎德道:“杜某不敢。”
王爷道:“既然不敢,还不赶快去办?”
杜慎德答应了下来,可他心里却愈发糊涂了:李寻欢明明有重罪的嫌疑在身,王爷又为何对他百般包容呢?
但他又怎敢对王爷说半个“不”字?于是,他只能强压下一肚子火,转身走了出去。
轿子从西边角门进来了。李寻欢掀开帘子的一角,向外头看去。定朔王府果然气势非凡,且不说那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光是途中遇到的一队队身披重甲、手持长矛的侍卫,便足以体现皇家之森严。
一路上,他早已数不清经过了几进院落,转过了多少道弯。鳞次栉比的楼阁令他目不暇接,李寻欢似乎看得倦了,便放下帘子,靠在轿厢内闭目养神。
隐隐有一股腐朽的气味钻入了他的鼻孔,似乎是沉木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灰尘味儿,他不由地皱了皱眉头。
李寻欢不喜欢这种味道,这种味道让他想起了当年被关在地下室里,暗无天日的时候。更何况他素来好洁,他的冷香小筑中总是洁净得一尘不染,他一向认为,即使是再豪华的房屋,积了一层灰之后也会变得可憎。
不知过了多久,轿厢停止了颠簸。李寻欢踏出轿门,只见王爷身着大红日月章四团龙补服,正端坐在银安殿正中央。
李寻欢俯身跪下道:“草民李寻欢,见过王爷。”他大病初愈,可每一个动作都十分稳健,如同劲风中的松柏一般。
王爷道:“李探花抱恙在身,不必多礼。”
待小厮招呼李寻欢坐下后,他又道:“李探花可知本王为何请你前来?”
李寻欢道:“草民不知,还望王爷指点。”
他早已猜出了七七八八,所谓“招安书”不过是个幌子,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不打草惊蛇罢了。
王爷冷哼一声道:“李探花向来是聪明人,怎的今天如此糊涂了?那本王且问你,你与那鞑靼的反贼交情不浅,难道会不知他的狼子野心?你可知包庇反贼,该当何罪?”
李寻欢道:“王爷此言差矣,鞑靼三皇子素来心思缜密,他所经营的‘飞鹰门’,曾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中原安然运作二十余年。在下不过江湖中一草莽之人,又如何能辨别其真面目?”
王爷听出他话里的讽刺意味,便点头道:“之前的事虽然与你脱不了干系,但你的话也不无道理。”他自然不会过问这些更为久远的事,只不过想探探李寻欢的口风,然而他实在低估小李飞刀的智力和定力了。
顿了一顿,他又厉声道:“不过,你可知那玉玦已经被人调包了?”
李寻欢猛然一惊,可他依旧不慌不忙道:“王爷的意思是,在下与鞑靼三皇子决斗,便是为了演一出闹剧,好瞒天过海,将玉玦送走?恐怕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像王爷这样喜欢看戏的了,也不是人人都能像王爷一般,随随便便就能调出一队高手,将一封伪造的信件扔在别人的院中,只为寻得一个抓捕的借口。”
他每多说一个字,王爷的面色便难看一分。他从生下来起就身居高位,无论他如何折腾,只要他动动小拇指,事便办成了,便会换来许多声“王爷英明”。
可李寻欢,若不是承蒙他的宽宏大量早已被打入大牢了,却毫不留情地把他的面子里子通通撕开。的确,此等计谋虽然足以蒙蔽平常之人,可要想对付李寻欢,却未免太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