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小云来到京城后,便做了武库司郎中。京城向这个年轻人展开了繁华而又残酷的画卷,若是把江湖上的宝物放到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街道上,也会黯然失色;然而,在永不停息的应酬、永不散场的筵席之中,是数不尽的明争暗斗。龙小云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活得越发如鱼得水。
他生来就十分擅长将别人置之死地。当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便将从父亲身上继承的心狠手辣发挥到了极致,把比他多活四五十岁的老江湖们耍得团团转,而文官的手段也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然而,如同所有背井离乡之人一般,当寂静替代了白日的喧嚣,他躺在软榻上,不能不想起家乡,想起李园,想起林诗音和铃铃。铃铃有时会来看他,可她终究是个不知安静的女子,新奇劲过了后便又急匆匆地离开了京城。他时常给母亲寄信,可近一个月,一连寄出的几封信都石沉大海。
他的心渐渐升到了嗓子眼,于是他火速告了假,快马加鞭向兴云庄赶去。
自从林诗音搬出了兴云庄,园子就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极快地衰弱了下去。尽管早已入夏,却不见绿意葱茏的景象,园子里的树枯死了大半。自从失火以来,园子也没大修过,只不过稍微清扫了一下。冷香小筑如今只剩下了些断壁颓垣,上面附着焦黑的烟尘。丫鬟们早已遣散了,除了打扫的几个小厮和年迈的管家,再没什么人了。
龙小云看见了林诗音留给自己的字条,路途中积攒的困意霎时一扫而光。
近来,他仿佛正就着东坡肉大口咽下米饭,囫囵过着日子,并不细细回味其中的餍足,也不去想会招来多少吃不饱饭的人艳羡的目光。可现在,就如同忽然有人使坏往他嘴里塞了一大把生姜,让一股邪火从舌尖蓦然蔓至全身。
母亲一定去找李寻欢了!龙小云忿忿不平地想着。
自从投身于官场之中,他将旧日的恩怨一并抛去,这样便不必再费什么心思去和江湖中人周旋。妻子爱过李寻欢,他不在乎;父亲败给李寻欢,他也不在乎。甚至李寻欢毁了他的武功,他也不在乎了。也许还称不上不在乎,只是暂时不再引起他的苦恼罢了。因为铃铃已经嫁给他了,龙啸云早已在坟里躺了许多年,而他自己,也早已和江湖一刀两断了。可他依旧不愿想起李寻欢,一想起便恨得要命,那么仅有的解释便是母亲对李寻欢的心心念念,令他依旧无从释怀。
他本来早就忘怀了中了探花的耻辱和众人不合时宜的祝贺,然而这张字条却把一切怨恨重又勾了出来。
一个家就这么散了!龙小云心中怆然,他在园子里漫无目的地踱着步子,忽然,他发现了母亲的住处还封着几坛酒。
他并不喜饮酒,尤其憎恶酗酒,可今日是无论如何都得大醉一场了。
他拂去了桌上的灰尘,又令小厮拿来了碗,便痛饮起来。
酒是上好的竹叶青,然而龙小云还不习惯酒的辛辣,狠狠地呛了一下。可他却盘算着,这些酒即使喝不光,余下的也要砸了,李寻欢回来若是没见着酒,恐怕只得识趣地走开了,至少也不会痛快。
几碗酒下肚后,龙小云反而更清醒了些。唉,为何要将母亲想得如此不堪?也许她只不过是去行医了,可我却如此武断地用最坏的恶意来想她。龙小云如此想着,心中不免有些愧疚,却轻快了不少,连带着对李寻欢的恨意也减轻了不少。
他带着明快的心绪又续上几碗,竭力使自己相信,母亲的确是去四海行医,造福于民了。
可没过多久,他的明快又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至于李寻欢,母亲是不希望我恨他的,可我一见到他,便知道不恨是不能够的。我忌惮他一出现,便将好好的日子毁了……现在倒也不要紧了,他早已远走他乡,而我开始了新的生活,似乎也找不到恨的理由。恨是极累人的事,需要靠自己的伤痛来给养,不恨倒还松快些。
这样究竟好不好,我也说不清,我心里理应轻快些,可我总在提心吊胆,好似在等待着有朝一日,李寻欢以摧枯拉朽之势把这一切尽数毁了……
龙小云还想再理一理混乱的思绪,可醉意却急不可耐地将他吞噬了。他来不及将自己移到铺上,便倒在桌上,陷入了无梦的睡眠。
次日清早,小厮送来了定朔王爷的请帖。龙小云带着惊醒的怒意粗略扫了一眼,将请帖扔在一边,含糊不清地吩咐道:“你替我回个话,就说我病了,去不了。”说罢,便将臂弯里的脑袋挪至另一边,又沉沉睡了过去。
明月已经开始下移,草原上的鸱枭也叫得倦了,于是夜便独属于呶呶不休的夏虫了。
汗妃忽然睁开双眸,她发觉自己正伏在大汗床头,不知何时竟已睡了一觉。跳动的烛火中,她眼底的青黑依稀可见。
她站起身,向外走去,却被门外闯进来的人生生堵了回去。
来人正是额日德木图,汗妃捂住嘴,竭力不喊出声来。心情稍微平复一些后,她转过身去,白了他一眼道:“你简直是个鬼魂!一声不吭就闯了进来。”
额日德木图走到她身边道:“我来探望一下汗兄,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倒是你,这么晚了想上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