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欢并无半点责难之意,他很想说些宽解的话,铁传甲不过也是被迫卷入世事之中的一人,行走江湖,虽未必自在,却远比如今潇洒许多;若不是因为自己,失去了武功的他本该在远离刀光剑影的地方安度余生……但在死去的人们跟前,这种话又如何能说得出口?
格日勒塔娜打破沉默道:“来人,把李寻欢带走,这次一定得给我看牢了!真想不到,贵国的使者竟如此下作,净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李寻欢被推搡着走了,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铁传甲,但侍卫铁塔一般的身躯却立刻挡住了他的视线,匆匆一瞥中铁传甲黄绿色的、扭曲的脸,久久地浮现在眼前。
铁传甲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他不敢奢求李寻欢的宽恕,可如今,连证明自己的清白也成了泡影。
一切都完了!铁传甲痛苦地想着,但是一切远没有结束。
格日勒塔娜目送李寻欢被押走后,猛然扭头直视着铁传甲,耳畔缀着的玛瑙响动了好一阵子。令她惊讶的是,铁传甲反而毫不畏惧地迎上了她的目光。
她清了清嗓子,用从来不曾经历过挫折的声音说道:“成败已成定局,但你依然有选择,是当一具遗臭万年的尸骨,还是回答几个问题,然后回到家乡?”
铁传甲冷笑道:“你们难道并非无所不知么?再说,人都让你们杀光了,又有什么好说的?我本来也没打算活着,我的命,你们拿去好啦!”
浓重的乌云乘着劲风而来,在上空迅速地积聚,将远处颤抖的空气压入空阔的大殿中——暴风雨就要来了。
忽然,门边有人笑道:“此言差矣!”
铁传甲顿时惊得瞪大了双眼,赫然立在他面前的竟是死于飞刀之下的关天翔!他本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可除去喑哑的嗓音,那熟悉的相貌、漠然中带着一丝讥讽的神态、白狐毛领中若隐若现的刀疤,哪一样和关天翔有所不同?
死而复生的关天翔瞥了一眼格日勒塔娜,转向铁传甲道:“你想得太容易了,寻死不难,但不会让你流芳百世,你的尸首只会和武忠挨在一起。在其他人眼里,你仍然是杀死他们的罪魁祸首。”
铁传甲将双眼合上,一言不发。
关天翔继续道:“看来你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既然横竖都得受人唾弃,不如就好好活着。你们自踏入江湖的一刻起,便抛弃了庙堂,远离了世俗功名,虽然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也好过处处受人束缚。”
铁传甲冷哼一声道:“即便处处被束缚,也好过出卖自己的良心。”
关天翔道:“你们总是自诩正义,指责我们杀害无辜,你们可知,那位王爷手上又沾了多少人的鲜血?给他卖命又何尝不是为虎作伥?”
格日勒塔娜虽无法听懂他们争执的全部,此刻却插了一句道:“依我看,你江湖上的友人便聪明很多,也许你们能阻止他们一次,却不能次次都阻止他们。”
也许江湖中人本该如此,他们没有祖国,没有流放,仿佛天上的行云一般永不停息地漂泊着。于他们而言,与鞑靼人交易也不过是一种合理的买卖。
铁传甲仍旧沉默着,只用喷出火的双目在关天翔、格日勒塔娜之间来回扫视着。
关天翔仿佛是乘胜追击道:“我知道你心中的打算,无非是李寻欢做什么,你便追随着他。可你却从未想过,李寻欢早在年少考取功名时便远离了官场,难道情愿过如今这般日子吗?只可惜李寻欢如此聪明的人,却偏偏有个榆木脑袋的跟班。只知道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却从来不懂得如何帮衬他。”
铁传甲道:“少爷怎么想,还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
关天翔敛起笑容道:“我在给你指一条明路。”
铁传甲恚愤道:“我早就无路可走了。”
关天翔道:“事到如今你仍旧只为自己着想,你甘心让李寻欢的家人为你犯的事送命?搞砸了重任,王爷一时又找不见你们,他能饶过林诗音和龙小云?李寻欢本身便活不久了,也并非贪生怕死之人,若让他眼见得他的表妹受苦却又无能为力,恐怕比让他死上一万次都难受。在他所剩无几的时日之中,莫要再折磨他了。”
铁传甲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脸仿佛黄昏时分的草原,黑夜逐着消逝的日头,扫过了整片草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