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妃感觉自己的心依旧在突突直跳,然而声音已经完全镇定了下来。她冷冷道:“你忘了,我还是个母亲。不回孩子那儿,我又能上哪去?”
额日德木图笑道:“你似乎忘了一个人。”
汗妃莫名其妙地斜了他一眼道:“看来你的心智还未好全,尽在说浑话。”
额日德木图道:“你这几日怎么不去看看李寻欢——那个软禁的囚徒?”
汗妃道:“我去看他做什么?”
额日德木图叹道:“我知道,你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对他的感情的,毕竟这种感情太不合时宜,只会给你带来麻烦。你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可明眼人都能看出异样。”
汗妃只当他在说疯话,便别过头去不再理他。
额日德木图却逼近道:“那之前去的几次又是为了什么?”
汗妃庆幸自己及时别过了头,好将发红的面庞藏入阴影之中,她答道:“格日勒塔娜请我过去看看,我不过是尽自己的责任。”
额日德木图道:“可你并没有尽责,格日勒塔娜让你用药吊住李寻欢的性命,你知道他的病已回天乏术,随时都会死去,可你既不愿意把你的药交给我们,近来也没有为他诊治……”
汗妃猛然转过身,直直地盯着额日德木图,她的声音因愤怒而不住地颤抖:“你在审问我么?难道我怎么做都是错的?你们派我去给他治病,反而污蔑我和他有私情;你们的守卫将我拒之门外,又指责我见死不救。我的命扼在了你们的手里,要杀要剐随便,何必如此折辱我!”
额日德木图的髭须下闪过了一丝嘲弄的微笑:“慢着,这么说你这几天去过?难道你的女儿没有告诉你,这几天谁也不许接近李寻欢吗?见死不救从来就不是你的责任,你的责任,唯有服从。”
汗妃的脸色陡然变得惨白,额日德木图使了诈,她竟毫无察觉——他一定要亲耳从她嘴里听见他想听的话,否则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颓然坐在大汗的床边,似乎已经疲惫不堪,道:“那么,你究竟想对我说什么?”
额日德木图皮笑肉不笑道:“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明明你想去探望李寻欢,却又急于否认呢?若是你没有爱上他,那另一个解释是什么?”
汗妃把心一横,干脆豁了出去,她愤恨道:“那是因为你永远也不会懂得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应有的喜怒哀乐。我虽算不上什么医者,只不过沾了部族的光,却也懂得医者仁心的道理。要是有法子,我便不会眼睁睁看着任何一个病人死在我面前。想来梅三姑必定有医者的心肠,所以她宁愿用极刑来自我了断,也不愿同你这样冷血的人多过一日。”
提起梅三姑算是触了额日德木图的逆鳞。梅三姑的死就像扎入心脏的尖刺,即使他将柔情蜜意尽数忘却,甚至连梅三姑本身都几乎忘了,也忘不了得知她死讯时刻骨铭心的哀恸。那个总是温和地笑着的姑娘,那个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姑娘,那个用灵巧的双手给他包扎伤口的姑娘,忽然一声不吭地吞下令她兄长也束手无策的毒药,宁愿用柔弱的身躯硬扛濒死前非人的痛苦,也不愿好生过着……
他见过梅三姑临死的样子,在凿穿五脏六腑的痛楚中,她依旧是清醒的,可模样却完全变了,那双水波荡漾的眼眸此刻却圆睁着,像一汪血湖,血泪从中不断涌出。他想把她搂入怀中,可梅三姑一见是他,便用僵直的手指拼死将他推开。
额日德木图一把抓住汗妃的肩膀,大叫道:“住口!你要是再敢提这个名字,我就……”
忽然,一声尖锐的“住手”又将他语无伦次的愤怒的话打断了。格日勒塔娜飞身赶来,从额日德木图手下救出了母亲。
她挡在母亲面前,喝道:“三叔,我素来敬重你,可谁许你在父汗面前欺辱我阿妈?”
额日德木图却对她视而不见,快步离开了。
格日勒塔娜想问问母亲有没有伤着,然而汗妃也慢慢地向门口走去,当她快要出门的时候,她极快地瞥了一眼格日勒塔娜,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