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再也不能同李寻欢寒暄几句了。
一抹鲜艳的紫色在黯淡了的血色中格外扎眼。李寻欢只觉五脏六腑都被苍鹰的利爪攫住了一般,一种从未经历过的疼痛令他眼前发黑。
那个爱着红梅的少女,那个他从强盗手中救出的少女,被马刀刺穿了胸膛,昔日浓密的秀发已被地上的鲜血浸透,乱糟糟地结成了一团,那还未来得及闭上的眼睛,似乎正透过屋顶,久久地凝视着阴沉的天空。百花村冤死之人的魂魄似乎和这些新的魂魄交织在一处,共同控诉这暴虐的屠杀。
李寻欢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回头死死盯着律晓风道:“为何要残害无辜?”他说得极吃力,每一个字都如同铁锤重击下的钉子——可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因为他们是间谍。”格日勒塔娜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中间,她甚至没有正眼瞧一眼李寻欢,“你们的皇帝抓到我们的间谍,难道会放他们一条生路吗?”
公主坐定后,接过侍女端上的马奶酒,饮了一口,笑道:“说起来,李寻欢,这得感谢你的朋友——”
话音未落,铁传甲便重重地“呸”了一声,嗄声道:“你们这群刽子手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凭什么要污蔑我的清白?”
铁传甲不自觉地向前冲去,可侍卫却紧紧地拉住麻绳,那蟒蛇般盘曲在他身躯上的绳索似乎要嵌入他的皮肉内,但铁传甲仍梗着脖子,与疼痛与束缚僵持着。
公主往麂皮绒的椅背上靠了靠,冷笑道:“不管你承不承认,你可都帮了我们大忙呢!”她的最后一句话故意拖得极长,仿佛一只轻轻踩住了蝗虫的毡靴,并不急着一击毙命,反而要细细赏玩生灵垂死挣扎的姿态。
“休要胡说!”铁传甲依旧怒不可遏,声音中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扭头寻找着李寻欢的眼睛,急切道,“少……少爷!莫要听这臭丫头胡说,我岂会做这般伤天害理的事?”
李寻欢道:“你我相识多年,三言两语又岂会动摇我对你的信任?”
格日勒塔娜道:“得了,别互表忠心了,看着真叫人恶心。既然你一口咬定我在胡说,那我便明明白白地把一切都告诉你和你的主子。”
她一声令下,侍卫便用马刀从死人堆中拨出了一具早已辨认不出面目的尸首,扔到李寻欢脚下。死者的致命伤在头颈处,狰狞的刀疤从脖颈延伸至头顶,几乎贯穿了整个面部,身上的衣物被黑红的血道所覆盖,不知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李寻欢从未见过这个人,可铁传甲一看到这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一腔怒火霎时被浇熄了。他放松紧握的双拳,垂下了头。
律晓风看向铁传甲道:“也许你已经不认得他了吧?可他什么都说了,向我们求得一条生路之后,他便发誓为我们卖命。他招供说,李寻欢会把他在此处看到和听到的都交给你,你会派人把消息送出去。为了掩人耳目,这个人的身份并不固定。而李寻欢又和你是故交,即使他们都见过他,也不会料想到他究竟在做什么。”
铁传甲的心猛地一沉,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无可挽回的致命错误。
昨日他在边关的村子周围走动时,这个叫武忠的人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容,迎上来道:“大爷,今日又找弟兄们做事吗?”
铁传甲认出这是几日前替他送过信的人,道:“暂时无事。”
武忠向周围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大人派小的给大爷道喜了,等明年开春,大爷和李大爷都可以还乡了。”
此刻铁传甲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滋味,心中竟没有几分喜悦和讶异,反倒颇为茫然无所适从。恐怕李寻欢听到这个所谓的喜讯,也会是这般心情,八年前他自关外回到故乡,短短几月内经历的苦痛,抵得上关外十年的全部!他那千疮百孔的心还经得起多少折磨……呸!赶快把这些不吉利的念头碾碎!
他木然问道:“此话当真?”
武忠的脸抽动了一下,笑道:“小的哪敢诳大爷?有了这天大的喜事,大爷可否赏弟兄们一些喝酒的钱?”
铁传甲这才如梦初醒,他从身上摸出一些铜板和碎银,道:“也对,你们拿去分了吧!”
武忠道:“武家村里的人小的都认识,黄土村、张家村给大爷做过事的几个人,小的便认不全了,要是只赏了其中几个却冷落了其他几个,人家闹起来,小的可遭不住。”
没有人能够像野兔一样永远保持警惕,即使是野兔,也有一头撞死在树桩上的时候,更别提人。心思全然不在这番谈话上的铁传甲,又怎会把眼前这个老实巴交的人和叛徒联想起来?铁传甲更不会知道,武忠被鞑靼人抓去后,立刻吓破了胆,为了能在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中苟活,他究竟说了多少不该说的话,做了多少不该做的事。
自己的一个疏忽,令这些人都遭到了灭门。铁传甲不敢再看李寻欢,他抬起头望向前方,面容因痛苦而变了样。他喃喃道:“是啊,我犯了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