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卡尔斯提起“小咪”和“死机状态”时,那平稳声线下可能存在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温柔波动。
处理完鱼,记录下这次“意外事件”,苏无眠走回堆满极地植物样本的工作台,冷白色的灯光下,那些残缺的样本似乎也多了些许温度。
生命以各种形态存在着。
倔强的植物在死亡前献出种子,怕生的巨兽躲在影子里,机器人捡回弱小的小猫,而那只猫……把猎物分享给陌生人。
但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地“存在”着,吸引着她的注意力,让她觉得这个世界,真的越来越有趣了。而她,在尝试理解他们的过程里,渐渐忘记了之前的孤独感。
她重新打开一个新的培养皿,开始调配根据最新环境模型分析出的、可能更接近“星尘苔藓”原生基质的配方,动作平稳,嘴角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笑。
温室里,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植物无声的呼吸,静谧又美好的感觉,像是阳光一样温暖。
窗外暮色渐沉时,凯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工作台旁,他看着苏无眠正在调配的基质,屏幕上的光纹缓慢流淌。
“小咪没吓到你吧?”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没有。”苏无眠头也不抬,继续着手上的工作,“它很可爱。卡尔斯把它养得很好。”
凯尔沉默了一会儿,光纹泛起温暖的涟漪:“其实卡尔斯捡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冻僵了,我说我们养不活,但卡尔斯坚持要试试。”
“他做到了。”卡尔斯那个时候应该也很没什么底吧,但她知道,如果是她,也会坚持去救小咪,何况卡尔斯是个医疗机器人呢。
“是的。有时候,最精密的计算,比不上一点固执的温柔。”
苏无眠终于抬起头,看向这个苔石质感的机器人。在逐渐暗淡的天光里,他的外壳好像泛着慈祥的光泽。
“你收集这些植物,”她轻声问,“也是因为……想试试机器人能不能养活植物吗?”
凯尔屏幕上的光纹凝滞了一瞬,然后缓缓道:“我是在收集生机,苏女士。在这个万物衰败的世界里,每一个还在坚持生长的生命,都是对‘消亡’最温柔的反抗。”
“而我,我这个由钢铁铸成的存在,想学习这种温柔。想理解,为什么有些生命明知前路艰难,仍要发芽、开花、结籽,把希望托付给未来。”
“这或许,”他最后说,光纹变得异常柔和,“是我能为自己找到的生存意义。”
苏无眠静静听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培养皿的边缘,原来,机器人也会因为想抵抗虚无主义的想法,而做出想要有自己存在意义的努力。
她低下头,继续调配基质,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星尘苔藓……我会尽力的。”
“我知道。”凯尔说。
他没有说“谢谢”,但光纹里流淌的暖意,已经说了一切。
机器人转身离开,脚步声沉稳地消失在雨林深处,苏无眠独自坐在逐渐昏暗的温室里,手上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21世纪的自己,在实验室里日复一日面对那些沉默样本时,也曾问过: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日复一日地坚持?
真的会有回报吗?真的会被看见吗?真的有意义吗?
她做得更多的抵抗,是忽略自己的胡思乱想,拼命设目标、完成目标,就这么一日一日地过着,好像在完成目标的时候,就接近自己设想的未来一般。
只是没想到,有时候,真实地活在当下,不去设想未来,接受自己的当下、热爱自己的当下、满足自己的当下,是那么困难呢。所以,她上辈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借着看催泪剧,放肆地大哭一场,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但是当时就是很好哭,很委屈。
哭完,关掉平板的剧情,擦干眼泪洗个脸,出门吃点自己想吃的饭,一天,就那么平平凡凡地过去了。
夜幕完全降临时,苏无眠完成了第一批基质的调配。她将那些装有星尘苔藓孢子的古老盒子,轻轻放进特制的培育箱。
关上箱门的那一刻,她轻声说:“晚安。”
不知道在对谁说。
也许是对孢子,对植物,对这座温室,对那个藏在阴影里的莱恩,对会养猫的卡尔斯,对收集生机的凯尔。
也对今天的她自己。
温室陷入沉睡,只有极远处的某个角落,一双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睁开,望向这边微弱的培育箱指示灯。
空气中,新调配的基质散发出极淡的、冰雪与矿物质的气息。
那气息里,似乎还混着一丝未散尽的、银刃箭鱼的腥甜,和午后阳光的温度。
当下的味道,复杂而真实。
苏无眠离开温室时,回头看了一眼,在夜色中,这座雨林像一颗巨大的、平稳跳动的心脏。
没几天,星尘苔藓的研究就进入了关键阶段了。
苏无眠几乎住在了温室里,工作台上堆满了冰碛区样本的分析数据,培育箱里的孢子正在经历她设计的第四轮环境模拟。
她趴在显微镜前,眼睛因为长时间注视而布满血丝,但手指依然稳定地调整着焦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