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时，感觉到了微弱的、有规律的振动——像是这座建筑的心跳。

“这是什么声音？”她好奇地问。

“基地的地热循环系统。”卡尔斯滑到她身边，“频率是每分钟12次，凯尔说这个频率模仿的是一种巨兽的心跳，听起来很有生机。”

苏无眠走到窗边。外面是一片规整的园区，银色的建筑间点缀着绿色的植物箱。远处有栋房子显得格外严肃，外墙布满了传感节点。

“那是我们的邻居，”卡尔斯滑到她身边，声音压低了些，虽然他其实不需要压低声音，“一位……比较警惕的先生。凯尔建议我们平时不要靠得太近。”

“听起来很危险。”

“只要苏女士在擎苍一号，凯尔会保证您的人身安全的。”

“谢谢。”

“经过数据检测，您的身体已无大碍。”卡尔斯说，同时启动了完整报告生成程序，“您的体温已在正常范围内维持14小时，白细胞计数于今日凌晨3点47分恢复基准值，炎症因子水平下降至——”

他突然停止。人类通常不需要如此详细的数据。凯尔曾告诉他：“人类喜欢概括，喜欢‘好多了’‘差不多恢复了’这样的模糊表达。精确到小数点后的数字会让他们不安。”

“——总之，您康复了。”卡尔斯修改了语句输出，“实在是医学奇迹。”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后半句：仿佛一夜之间吃了灵丹妙药，身体好转的速度超出所有医学模型预测值的217%。这在资源枯竭的末世几乎是不可能的——自然食物匮乏，合成营养剂效率有限，人类康复速度通常比黄金时代慢43%。

这应该让任何严谨的医用机器人感到困惑甚至警惕，但卡尔斯决定暂不上报。他的核心指令优先级中，有一条源自凯尔的最高授权，完全可以覆盖以上的顾虑。

苏无眠女士，是目前唯一符合最高授权项目执行条件的人类。

“我今天需要做什么？”

卡尔斯按照程序提醒，“按照试用期工作计划，半小时后，请您到达一楼东侧温室区。凯尔会在那里等您，为您详细介绍今天的任务。”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主要是照顾温室的改良植物，顺便喂养一只……挑食的小熊猫，他最近食欲不佳，希望您能有办法。”

苏无眠点点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向卡尔斯，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清澈。

“谢谢，我会准时到达的。”她说，眼睛弯起来，“我挺擅长和挑食的家伙打交道的——无论是植物还是动物。”

卡尔斯的核心处理器里，某个监测情绪的小模块轻轻跳动了一下。

“那么卡尔斯就不打扰您了。”他说，滑向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动作他练习了很久，因为凯尔说“告别时的回望能让人类感到被重视”。

阳光从侧面照亮苏无眠的脸，卡尔斯的视觉传感器捕捉到了前所未有的细节：她虹膜中的褐色似乎比档案照片中更深了些。

“相由心生？”卡尔斯调用了一个古地球成语。人类的面部特征确实会随心理状态发生微妙改变，但通常在数月或数年内逐渐显现，而非短短三天。

难道这就是凯尔常说的“人类一夜顿悟”现象？

门关上后，卡尔斯的履带轻轻转动，沿着走廊平稳滑向控制中心。

苏无眠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淡淡的臭氧味，有合成材料的洁净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植物清香，从楼下飘上来。

算了，她端起水杯，刚刚微颤的指尖缓缓平复下来，至少这里的疼痛，是真实的，她没有死。

她走到衣柜前，柜门无声滑开，里面挂着几套米白色与浅灰色的工作服，质地奇特，摸上去像植物纤维与某种合成丝的混纺。她取出一件，缓慢地换上。

动作间，属于原主的肌肉记忆开始苏醒：如何扣上侧面的磁力扣，如何调整腰间隐藏的透气阀，甚至如何将袖口挽到一个特定的、方便操作而又不至于松垮的尺度。

这些细节流畅得让她心惊。仿佛这具身体在主动教导她如何成为“苏无眠”。

她推开房门，走进走廊。

光线比房间里更冷白一些，均匀地从天花板和墙壁的接缝处流淌下来，没有影子。

脚下的合成地板带着极轻微的弹性，吸收了她全部的脚步声。

寂静，几乎是绝对的寂静，只有远处某种低沉的、规律性的嗡鸣，像是巨大建筑在呼吸。

她顺着螺旋状的楼梯向下走，到一楼时，她看见了墙上的电子屏，滚动信息中有一条：“‘庭院项目’铱元素补给已送达。”

又是铱元素。

她停下脚步，在21世纪，铱元素在特定条件下可以作为生物镇定剂，这个基地的动植物都很暴躁吗？暴躁到需要整个温室都补给铱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