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眠走下最后一阶楼梯,站在连接主厅与东翼的拱门下,然后,
她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她看到了什么惊人的景象,好吧,其实还是很惊人的,她感觉自己整个灵魂都被轻轻拥抱了一下。
如果之前她以为自己理解了这个“笼子”(因为这里的建筑都是非常机械地审美),那么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
这根本不是笼子。这是天堂啊!
阳光从高耸的透明穹顶滤下,被层层叠叠的阔叶切割成晃动闪烁的金色光斑,落在她的手臂上、脸颊上,带着真实的、让人立马就想躺下来眯起眼午睡的暖意。
空气瞬间变得丰沛,黑色疏松的泥土看着就像刚翻过一遍的肥沃春田,植物新生的嫩芽簇簇挨挤着,层层叠叠的植物清香温暖地包裹着她。
苏无眠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部有种久违的饱满感,闭上眼仔细听,有隐隐约约的流水声,有微风拂过叶片细微的摩擦声,有小动物踩过腐烂落叶的窸窣声——这是属于雨林的低语,一场关于生态系统集体呼吸的盛大交响。
苏无眠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已经悄悄扬了起来。
属于原主的植物学知识自动浮现、分类,但这次,21世纪的苏无眠没有像分析数据那样对待它们。
她只是“看”着:左前方那丛叶片边缘闪烁着星光的蕨类,好美;右上方开着铃铛状紫花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摇晃的样子,好可爱。
她像个第一次走进糖果店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灵魂里属于21世纪苏无眠的那部分,在单纯地雀跃狂奔翻跟头:天啊,这地方太棒了。
“苏女士,您看起来很喜欢这里。”
声音从一丛茂盛的紫花藤蔓后传来,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放松的韵律。
一个机器人缓缓走出。
他和卡尔斯不太一样,外壳有种被时光温柔打磨过的质感,近似苔石的灰绿色,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躯体线条圆润流畅,机械臂末端是一双相当精巧的仿生“手”,此刻正轻轻捏着一片叶子,边缘有些焦枯,不知道是叶子生病了还是这个机器人烧的。
他的“面部”是块弧形暗屏,流淌着水波般的光纹,构成一种安静注视的表情。
“您好,凯尔先生。”苏无眠转身,眼睛还是弯的,“这简直……不可思议。‘星铁蕨’和‘幽梦葛’在这样的湿度下共生成效至少能提升30%,您是怎么平衡它们的光照竞争的?”
她问得又快又直接,纯粹出于专业上的兴奋。
凯尔屏幕上的光纹愉快地波动了一下。
“叫我凯尔就好。”他说,声音里那种经过精密校准的温和似乎松动了一点点,露出底下真实的温度,“我花了十七年调整参数。它们现在学会分享了。”
他走上前,将病叶递给苏无眠:“‘翡翠泪’蕉,出现不明灼斑。旧世纪的病理图谱没有匹配案例。我想,也许苏女士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苏无眠接过叶子,指尖感受着肥厚叶片奇特的质感,没有立刻回答,立马上岗,自然地蹲到那丛蕉类旁,开始检查土壤、邻近植物、叶片背面,轻嗅气味,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
苏无眠表示,这种熟练,完完全全是职业病!
凯尔安的传感器收集着苏无眠的每一个细节:她检查时微微发亮的眼睛,她捻起土壤嗅闻时下意识皱起又舒展开的鼻尖,她记录观察结果时在终端上敲出的、几乎像在弹奏的节奏。
这个人类……和报告里写的“为高薪冒险的失业植物学家”不太一样。
几分钟后,苏无眠检查完毕,按着膝盖站起身:“不是病原体,也不是环境胁迫。像是某种微量元素代谢干扰。我需要它移植前的记录、基质配方,还有最近灌溉系统的调整日志,如果方便的话。”
望闻切完毕,当然要知道知道更多具体的参数,如果能顺便增加自己的活动、权利范围,就更好了。
她的要求专业,但凯尔注意到,她说“如果方便的话”时,眼神很坦然,没有试探,只是单纯需要数据来解决问题。
凯尔说,屏幕光纹稳定流淌:“记录和日志都会开放给你。灌溉系统最近确实为‘特殊需求’做过微调。”
他说得含蓄,那些为了抑制小国王能量冲击而添加的铱元素,被包裹在“特殊植物需求”的理由里。但不知为何,面对这个眼睛发亮的人类,凯尔第一次觉得这个理由……有点单薄。
但苏女士没有刨根究底。
已经转身望向温室深处:“谢谢。卡尔斯提到我今日的工作,主要是照顾这些植物,还有……顺便喂养一只小熊猫?”
“是的,一位相当挑食、脾气也不太好的小国王,”凯尔的语气里,注入了一丝人性化的、近乎无奈的暖意,“他叫莱恩。大部分时间喜欢躲着,尤其……不太喜欢我这样的存在。”他轻轻摆了摆自己那只精巧的机械手,“把食物放好就行,别试图亲近。安全第一。”
“明白。”苏无眠点头,动物嘛,很多动物跟三岁小孩似的,还是很有智慧的,不太喜欢机器人也很正常,冰冰凉凉的,又没什么情绪起伏,不会逗它们玩。
哪像人类啊,有时候真是莫名其妙的。
凯尔注意到,她在说“明白”时,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抗拒,而像是……在思考“不喜欢机器人”这个命题本身。
奇怪的人类。
凯尔引领她穿过一片挂满气生兰的潮湿区域。越往里走,植物布置越显得“精心”,不是刻意的精致,而像是有谁在笨拙地试图重现某个记忆中的林间空地,光线柔和,温度稍低,浅口水盆盛着清澈活水,旁边两个食盆一空一满。
几株被过分呵护的毛茸苔藓铺在地上,上面有几个……极大的凹陷。
苏无眠的脚步顿了顿,这可不像什么“小熊猫”,她缓缓蹲下,将自己的手掌极轻地拂过苔藓边缘,然后,自然地放进凹陷里面,比大小。
这个脚印,一巴掌过来,她立马得躺ICU吧?哪里小了!
她抬起头,很真诚地发问:“它到底有多大?”
问题直接得让凯尔屏幕的光纹凝滞了0.1秒。
“比一般‘小熊猫’大一些。”机器人谨慎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