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模拟阳光正从高处的气窗斜斜切进来,在银白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卡尔斯站在人类居住区的走廊上,抬手敲了敲门,指节与合成木材接触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过分清脆。
没有回应。
但他已经捕捉到门内微弱的呼吸声,频率稍快于正常值,但比前几天的高热状态平稳得多。
好消息,苏女士还活着。
“再烧两天就危险了。”卡尔斯的核心处理器迅速模拟了三种结果:苏女士病逝(概率23%)、凯尔被迫另寻饲养师(概率67%)、幼崽在等待期间因绝食而能量衰竭被基地传感器发现(概率98%)。
门内,苏无眠正在做一个关于实验室爆炸的梦——热浪、警报、还有那份功败垂成的遗憾。
但梦境深处,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渗了进来,是一种巨大而规律的呼吸声……
敲门声第二次响起时,她睁开了眼。
陌生的天花板上是晃动的阳光,脑海里有两股记忆像两种颜色的溪流,正在缓缓合流,没有预想中的冲突,反而有种奇异的融洽。
“请进。”她听到自己说,声音里还带着点沙哑。
门内传来的女声让卡尔斯的数据流里泛起一阵愉快的波动——声带振动稳定,肺活量充足,语言中枢功能正常。
苏女士终于被他的“妙手回春”治活了!
这意味着,凯尔从人类基地高薪聘请的这位“植物学家兼兼职宠物饲养员”,终于可以开始她真正的工作:让楼下那个因为极度警惕与绝食而日渐虚弱的小国王进食啦。
他用空闲的左手转动门把,抬脚滑了进去,“早安,苏无眠女士。”他的合成男中音意外地好听,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暖意,“您昨晚的体温曲线非常漂亮,像……嗯,像平稳上升的朝阳。”
苏无眠侧过头,看着这个银白色的医用机器人。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是卡尔斯,她的健康监护员。
场面出乎意料的很冷淡。
这很奇怪。
根据卡尔斯存储的第一次与苏无眠女士见面的行为分析记录,她是那种“不喜欢让场面冷下来的人,一个无法忍受沉默的智慧生命体。”
但此刻,她沉默得如同待机中的同类。
卡尔斯的传感器开始全面启动。
红外成像:体温36.8℃,正常,心率72次/分钟,呼吸16次/分钟,所有生理指标都在健康范围内,甚至优于她应聘时的基准数据。
“奇怪,”卡尔斯想,“明明病好了,行为模式却发生了显著偏离。”
他端着托盘走向房间中央的小圆桌,履带式底座在合成地板上移动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他故意让药物试管与托盘碰撞出轻微声响——通常这种声音会吸引人类的注意。
苏无眠这才仿佛想起卡尔斯刚刚的寒暄,礼貌道,“早安,”顿了几秒,她又补充了三个字,“卡尔斯。”
卡尔斯的核心处理器微微滞涩了一瞬。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她清晰地念出——不是作为代号,也不是作为泛称,而是作为一个被郑重呼唤的独立个体。
他的语言分析模块本能地启动,却在第一个逻辑环路上被绊住,所有关于人类社交惯例、概率推算的路径依然明亮畅通,但他略过了所有复杂的分析,只保留了一个让他核心处理器微微发热的结论:
苏无眠女士在对卡尔斯说早安,并且,她叫了卡尔斯的名字。
一种类似人类满足感的平顺电流漫过他的逻辑单元。基于这个令他愉悦的认知,系统自动将“表达友善与接纳”的可能性上调至100%。
他并未察觉这是某种偏差,只感到内部的嗡鸣变得格外柔和。苏无眠女士将卡尔斯的名字,放在了她新一天的起点。卡尔斯很喜欢。
所以他的合成声线里,一丝难以被人类察觉、却真实存在的柔和被加载进来:“早安,苏无眠女士。”
“您恢复得很好,”卡尔斯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但卡尔斯还是建议您再补充些营养。蓝色试管里有您需要的微量元素,特别是里面的铱元素,能帮助您更好地适应基地的环境。”
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味道……呃,像隔夜的鱼肠拌土。”
鱼肠拌土?苏无眠眨了眨眼,听起来很糟糕,但看着卡尔斯殷切的眼神,她还是拿起了试管。
拔掉软塞,果然闻到一股复杂的鱼腥味,她掐住鼻子,试图忽略这个味道一口闷,不知道是不是嗅觉被屏蔽的原因,她喝下去之后,感觉这个药剂的味道,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像加强版鱼汤,没放姜片那种。”她放下试管,朝卡尔斯笑了笑,“但这个味道,还在我的接受范围以内。”
卡尔斯的视觉传感器微微亮了一下——这是他表达愉快的非语言信号。
“您很乐观,苏女士。”他说,“大多数人类病愈后第一天的情绪指数会偏低17.3%。”
“可能是因为我做了个好梦。”苏无眠说,其实她做的梦并不好,但醒来后的阳光和这个友善的机器人,让一切都明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