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手术费时,林兰看着刷卡机吐出的长长单据,感觉心里某个沉重的、捆绑了她太久的东西,也随之被刷走了。这不是赎买,而是清偿。用这二十万,清偿那场盛大婚礼的幻影,清偿他昔日“救命”的恩情,也清偿自己内心那点可笑的责任与不甘。
手术那天,天色阴沉。邬志文被推进手术室前,意识清明。他拒绝被推进手术室,而是自己走进去,他走进电梯,转身看向林兰,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艰难地吐出:“……谢谢。再见。我自己上去,你别进来了。”说完脸上尽是释怀的微笑。
几个小时过去了,林兰忍不住上到手术室那层楼,在手术室外张望。
手术室那扇厚重的、写着“肃静”的自动门紧闭着,泛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而门外的等候区,却是一个浓缩的人间悲喜剧场。门口挤满了人,无论护士如何劝导,大家都不愿离去。或焦灼地踱步,或坐在地上低头沉默,或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等待命运对自己亲人的宣判。有人在小声哭泣,有人在打着电话安排后续。手术室那扇门,是一道生死门,医生们是判官,他们开门后,宣布结果,向家属们播报希望或绝望。
在这一刻,林兰忽然感到一种抽离般的恍惚。这些人与她非亲非故,却共享着同一种悬而未决的恐惧,同一种渺茫的希望。生命在这里被简化成了手术灯下的几个钟头,被具象为医生出来时的一个表情、几句话。所有的爱恨情仇、富贵贫贱,在手术室门前,都被暂时剥离,只剩下最原始的祈祷:活下来。
林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再度紧闭的门。活着。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仅仅是“活着”本身,对于里面那个人,对于门外这些翘首以盼的人,对于此刻站在这里、满身创伤和疲惫的自己,已经是需要拼尽全力、甚至寄托于运气和渺茫概率的、最奢侈的东西。
而那些活着的滋味——爱的甜蜜、恨的灼痛、成功的喜悦、失败的苦涩、平凡的安宁……都建立在“活着”这块脆弱而珍贵的基石之上。她的基石正在崩塌,连带着她所认知的一切,都在下坠。而别人,还在为这块基石的稳固而祈祷、而哭泣、而等待。
她不知道邬志文能否从这扇门里活着出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他出来。她只是感到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目睹生命在巨大机器面前挣扎时,产生的、近乎冷酷的茫然。
手术中的红灯亮起,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缓缓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周围家属的低语、哭泣、祈祷声嗡嗡地包围着她,她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着另一个世界的声响。她活着,坐在这里,等待一个与她生命紧密相连却又仿佛早已无关之人的生死判决。这就是她现在全部的存在。
她开始回忆起她和邬志文相处的点滴,情节跌宕起伏,但其实,从相识到现在,也才一年多。
【一年前。】
二十九岁的林兰还在南方通信公司的Y市分公司做着文员。距离她研究生毕业,已经过去两三年了。
因为如同“生产队的驴”般可靠又任劳任怨,领导们似乎都很看重她,也格外“关心”她的个人问题。后来林兰才渐渐品出,这种“关心”的实质,多半是他们的某个亲戚、朋友或重要关系的子侄,正好到了适婚年龄。
“小林,来我办公室一下。”内部通讯软件上,部门主任黄思仁的头像闪动着。
林兰很快出现在主任办公室门口。“黄主任,您找我?”
“来来,坐!”黄思仁快五十了,身材发福,笑容热情得有些程式化,带着一种体制内中年男性常见的、让人不太舒服的熟稔。“手头那个省公司调研报告写得怎么样了?”
“初稿差不多了,下午就能给您。”
“好,好,你办事我放心。”黄思仁搓了搓手,话锋一转,“对了,小林啊,个人问题解决得怎么样了?有对象没?”
林兰感到一丝尴尬,但仍老实回答:“还没呢。”
“那……有什么标准没有?比如长相、家境、工作?”黄思仁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探讨一项重要工作。
“没……没具体想过。”林兰被问得措手不及。
“年龄呢?比你大些的,能接受吗?成熟点会疼人。”黄思仁追问,眼睛观察着她的反应。
“可、可以吧……真没仔细考虑过这个。”林兰只想结束这个话题。
“哈哈哈,别紧张,就当闲聊,领导关心一下嘛!行,你先去忙吧!”黄思仁得到了某种模糊的答案,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
周五下午,忙完一周总结,林兰正收拾东西,想着终于能喘口气。手机响了,是黄思仁。
“小林啊,晚上一起吃饭,滨海的‘云顶轩’。岑副总也去,还有政企部的王经理。主要是感谢一下‘创达科技’的邬总对他们那边项目的大力支持,你也跟着学习学习,见见世面。”黄思仁的语气不容置疑,“对了,你上次那个获了奖的宣传稿,邬总那边挺欣赏,也算是个话题。”
林兰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变成一句:“好的主任,我这就准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