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出现在一个经验丰富的感染科老医生那里。他仔细翻阅了厚厚的病历,眉头紧锁,手指在邬志文布满针眼的枯瘦手臂上按了按,又听了很久心脏。“做个心脏彩超,重点看瓣膜。”他沉吟道,“肝硬化晚期病人免疫力崩溃,是感染性心内膜炎的高危人群,细菌可能随着血液循环,去啃心脏的瓣膜了。”
结果如同最后的审判:邬志文的心脏二尖瓣已被细菌“啃”出了赘生物,瓣膜本身也损坏严重,导致血液反流,这正是持续低烧和全身衰竭的根源。赘生物掉进血管还有堵塞血管的风险。唯一的生路,是尽快进行开胸手术,清除感染灶,置换人工瓣膜。
“手术费用,看你们选择哪一种瓣膜,好一点的四十万,保质期短一点的二十万,也就是说至少要准备二十万。”医生的话很平静,“而且手术风险极高,他的肝功能、凝血功能都太差,很可能下不来台。你们家属商量一下。”
商量?和谁商量?病床上那个时而昏睡、时而因发烧谵语的男人吗?
林兰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窗外是早春料峭的风。她手里攥着诊断书,纸张边缘被她捏得汗湿发皱。
二十万。
“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书中的道理,总是要在现实的际遇中才能被品味得深刻。
初识时,邬志文攻克她的那二十万,此时正如回旋镖一般,正中林兰的眉心。她打算把这二十万还给邬志文,然后就可以毫不亏欠地离开。
斟酌再三,林兰拨通了大学室友,也是她的好朋友刘薇的电话。
电话接通,背景音是孩子的笑闹和电视声,充满鲜活的家常气息。林兰开口,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薇薇,有时间出来见个面吗?”
“怎么了,阿兰,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
“见面聊好吗?”听见熟悉的声音,林兰有些撑不住,想哭。
“乖乖,去找爸爸,妈妈谈正事呢” ,林兰听见刘薇在安抚孩子。
“自你结婚,我们就没见过面了,我也正想找你来着。”刘薇说,“还是以前我们常聚那家咖啡馆,明天上午我先送大宝去补习班,中午11点左右我们碰头。好吗?”
第二天,林兰打开许久没用的化妆品,上面积满了灰。以前邬志文会请阿姨来打扫,现在……连滚带爬的日子,林兰也没心思收拾这些。林兰简单地上了些妆,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糟糕。
不到11点,林兰先到了,她点了刘薇爱喝的香草拿铁,再给自己点了一杯美式——以前林兰不爱喝苦的,但是现在,她觉得舌头上的苦在生活的苦面前相形见绌。
刘薇送完孩子匆匆赶来。看见林兰的第一眼,眼睛便有一点酸。林兰已经瘦脱了相,她笑着打了个招呼,表情有些生硬,太久没笑了。
“阿兰,你怎么了?是不是邬志文对你不好?”
“说来话长……当初你们不让我嫁他,毕竟他比我大了18岁,我也没脸硬要你们来祝福,所以……也不好意思跟你们联系,这一年多,现在想来,像是过了一辈子……当时,我看见你们都结婚了,你们都交卷了,可是我还没答完……”
阳光转向了咖啡厅内,林兰眯起了眼,眼泪将粉底冲刷出歪歪扭扭的沟壑,小产后,过度劳累,加上哭得太频繁,林兰的眼睛已经坏掉了,阳光太强或者风太大,都会让她流眼泪。
刘薇起身,拉起林兰,什么也没说,抱了抱她,林兰不可抑止地大哭,眼泪很快打湿了刘薇的肩头。
待林兰情绪稳定后,刘薇和林兰交换了座位,让林兰背着光。
“如果你想说,我可以慢慢听你讲,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用讲。”刘薇温柔地说。
林兰不禁感叹,刘薇永远是那么温柔,情绪永远是那么稳定,她慈悲,同时又保持着尊重他人的边界感。
林兰想了一下和邬志文的过往,不知从何说起,只说:“我当初不该不听你们的劝告……现在我急需钱,邬志文需要做心脏手术。”
没有一句多余的询问“怎么了”或者“为什么是你来借”。刘薇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问:“需要多少?我手里能动的不多,五万,今晚打给你。不够我再想办法。”
“不用了,五万够了,其他的我再想办法。”林兰喉咙发紧。她知道刘薇家境普通,这五万不知是她怎样省下来的。
“林兰,”刘薇的声音严肃起来,“钱我会打给你。但你听着,这笔钱是给你的,不是给他的。你懂我的意思吗?做完这件事,你得想想你自己了。别把自个儿也填进去。”
林兰含泪点点头。
“这事,要不要告诉元元?”刘薇试探着说。
“别!”林兰立马阻止。然后垂着头快步走出了咖啡店。
回到家里。林兰又给妹妹林月打了电话,但当电话接通,林兰又只是说了几句关心的话,再也说不出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