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今天有点奇怪,没事吧?”林月在那头关切地问。
“没事。”林兰挂了电话。在心里骂自己:林兰,你是真疯了,为了还家里的房贷,林月跟你一样每月没有结余,你难道还想让她去借吗?
林兰揪住自己的头发,愁得没法。突然微信电话响了,显示谢元元来电,犹豫了一会儿,不敢接。但是那边似乎锲而不舍。
林兰只好按下了接听键。
“喂,”林兰弱弱地发出了一个单音。
先是一声巨大的叹息,紧接着才有人说话。
“林兰,我不跟你联系,你就不会给我发个信息,打个电话吗?”谢元元明显压制了自己的怒火。
“前面你要结婚,对象比你大那么多,我和刘薇怎么也劝不住!现在……”谢元元似乎也不忍心再责备,“刘薇说你状态很差,需要钱,为什么不跟我开口?”
林兰又哭上了,带着羞愧和感激。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她是真不想让好友知道自己现在的窘境。
“这样的事,谁遇到了也是一个人扛不下来的。你就不要拧巴了,刘薇告诉了咱原来寝室的几个,我们凑了凑,宛昕出了三万,云舒出了两万,剩下的十万我来,你也别有压力,这是借你的,你可以还。”
林兰忍不住哭出了声,谢元元一改往日地严厉,温柔地安慰她:“别哭了,会好起来的。下半年我就可以拿到博士学位了,回国了我就来找你。”
挂断电话后,林兰坐在沙发里发呆,想起了和室友们刚见面的场景——
第一次与大家见面,是在迷人的九月。A市的阳光很慷慨,毫无阻碍地倾泻在A大依山而建的校园里,将一切都镀上一层耀眼的白金色。林兰提着沉重的行李箱,汗水浸湿了额发,站在女生宿舍楼“听涛苑”608室的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和拖动行李的声响。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海风咸涩以及某种陌生花香的气息,再次提醒她,故乡已在千里之外。
她轻轻推开门。
一种清脆、略带嗲气,但语速极快的方言迎面袭来,像夏日骤雨敲打芭蕉叶,噼里啪啦:“……我跟你讲哦,这个床帘一定要买遮光好的啦,不然早上五点就被亮醒,会疯掉诶!”声音的主人背对着门,正踮脚往靠窗的上铺挂一副墨绿色星空图案的床帘。她身材娇小玲珑,穿着剪裁合身的米白色连衣裙,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脚上是双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软底羊皮拖鞋。
“得了吧,李乐伊,就你讲究多。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要父母大老远地来给你铺床。”接话的声音爽朗,带着北方特有的、咬字清晰的普通话,像秋日晒透的玉米秆,干脆利落。说话的女孩正俯身整理靠门的下铺,她个子很高,几乎与上铺床板齐平。
“遮光帘一拉,空气都不流通了。我们那儿夏天晚上,都是开着门窗睡,吹自然风才舒服。”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一眼瞥见门口的林兰,立刻绽开一个大方热情的笑容:“嘿!新来的?我是郑云舒,S市的。快进来,就等你了!”她的笑容毫无杂质,带着中原土地般的坦荡。
林兰连忙点头,有些局促地拉着箱子进屋。寝室是标准的六人间,左右各三张上床下桌,此刻已然热闹非凡。靠里侧的下铺,一个女孩正盘腿坐在已经铺好的浅蓝色格子床单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一小箱……药材?她看起来温婉安静,齐肩的黑发柔顺地别在耳后,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她拿起一个透明袋子,里面是晒干的褐黄色片状物,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才满意地放进桌下的储物盒。她的动作有一种不疾不徐的节奏感。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温和地看向林兰,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让人安心的弧度:“你好,我是刘薇,Y市来的。”声音柔和,普通话带着一点软糯的口音尾调,像糖水般清润。
“哎呀,终于有个说‘普通话’的来了!”又一个声音响起,清脆响亮,带着林兰无比熟悉的、C市特有的上扬语调,像辣椒入油锅,“滋啦”一声鲜活泼辣。她笑嘻嘻地打量着林兰:“听你口音,是我老乡啊!”她的热情带着火锅般的滚烫和直接,瞬间冲淡了林兰的些许不安。
“大家好,我叫林兰,从C市来的。”林兰轻声说,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最后一个室友吸引。那女孩坐在靠里侧的上铺,背靠着墙,膝盖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正低头安静地看着。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梳着最简单的马尾,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条纹衬衫和深色长裤,打扮朴素得近乎严肃。直到张宛昕的大嗓门响起,她才仿佛从书的世界里被惊醒,缓缓抬起头。她的脸很小,肤色有些苍白,眼神沉静,甚至有些疏离,像深秋平静的湖面。她看向林兰,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平淡无波:“谢元元,B市。”说完,便又低下头,回到了她的书页之中。她的存在感很弱,却又因这份过度的安静和朴素而显得特别。
李乐伊拿起一件藕粉色丝质衬衫,对着窗光检查,嘴里嘀咕:“这边太阳太毒了,不知道会不会晒褪色……云舒,你刚说你们那儿晚上开窗睡?不担心有蚊子吗?我们那边夏天湿热,蚊子超多的,不过我家装了新风系统,还好啦。”
刚说完,一只硕大的知了飞进正在高速旋转的电风扇里,“咔嚓”一下断成两截,一截蹦到李乐伊的星空窗帘上,一截蹦到了谢元元的蚊帐上,知了的尸体还流着浅黄的浆液,把李乐伊吓得惊声尖叫。而谢元元只是抬了抬眼,林兰敏锐地发现她咽了咽口水,好像是觉得有点恶心。
郑云舒正帮看起来东西最多的张宛昕把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拖到桌子底下,闻声哈哈一笑:“你先别管我们那儿的蚊子,先管管你‘星空’上的知了尸体吧,哈哈哈哈!”她说话时手势很大,充满活力。
刘薇莞尔一笑,站在凳子上帮李乐伊处理了那半截知了。“我们南方到了夏天就是这样,知了常常自寻短见。别怕。”林兰床跟谢元元挨着,她顺手用一张纸巾包住谢元元帐子上那半截知了残躯,谢元元淡淡地说了句“谢谢。”
张宛昕正沉浸在自己的“混乱”中,无暇顾及这个小插曲。她的床上堆着好几个还没拆封的快递盒,印着各种零食、文创用品的图案。书桌上,除了电脑,最显眼的是一个造型可爱的粉色迷你冰箱,以及一堆卡通手办、明星海报。墙上贴的不是墙纸,而是五颜六色、各种电影和音乐节的海报。
林兰铺好床后,默默地开始整理行李箱。张宛昕已经自来熟地凑过来,拿起林兰一本包着书皮的《诗经》:“哇,你还看这个?文艺青年哦!”李乐伊则挑剔地看了眼林兰床架上学校配发的粗麻质地蚊帐:“这个不行啦,透光又不好看,周末我带你去商业街买蕾丝镶边的,我看了攻略,有一家店款式超仙!”郑云舒一把扛起林兰装满书的沉甸甸的收纳箱,毫不费力地帮她塞到柜子顶层:“放这儿,稳当!以后要拿喊我,我个子高。”刘薇递过来一杯刚泡好的、散发着清香的菊花茶:“喝点水吧,刚搬上来累了吧?这边秋天也燥。”
这些细微的、带着各自温度的举动,让林兰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连声道谢。她心里那点离乡的怅惘和面对陌生的紧张,在这些嘈杂的、鲜活的、甚至有点混乱的互动中,被冲淡,被搅动,也被悄然接纳。
虽然后来,寝室的大家与初见时的印象不尽相同,但总体上相处不错,彼此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林兰还记得毕业前夕,大家躺在床上,刘薇不厌其烦地用家乡话一句一句教大家唱:“徐徐回望……来日纵是千千阙歌……”
林兰不禁哼起了这首许久未唱的歌,邬志文从床上起来上厕所,忍不住问她:“你心情好像不错?”
林兰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说:“手术费凑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