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云顶轩”的包厢临海,窗外是沉黯下去的海面和点点渔火,室内却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炫目光晕,映照着光可鉴人的红木圆桌。
“邬总,这位就是我们分公司综合部的笔杆子,小林,林兰。上次省公司通报表扬的那篇关于智慧城市服务的稿子,就是她主笔的!”黄思仁热情地向主宾位的男子介绍,随即转向林兰,“小林,这位是‘创达科技’的邬志文邬总,咱们重要的合作伙伴!”
林兰礼貌地看向那位邬总。他戴着无框眼镜,气质清矍,在一桌略显富态的中年人中显得格外突出。听黄思仁称呼他为“老同学”,估计也快五十了,但看上去不过三十五六,身材保持得极好,瘦削而挺拔,有一种“仙风道骨”的劲儿。他穿着质地精良的浅灰色POLO衫,腕表简约,手指修长,正随意把玩着白瓷茶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老黄你就别替我吹了,”邬志文笑着起身,向林兰伸出手,“林女士,幸会。那篇文章我拜读过,数据扎实,切入点也好,没想到作者这么年轻。”他的手干燥温暖,一触即分。
林兰很少与异性这样握手,局促地起身,脸上发热,心里却因这具体而专业的夸奖掠过一丝异样。她今天被特意安排坐在邬志文旁边。
坐在另一侧的岑副总推了推金丝眼镜,笑道:“邬总可是我们通信行业的老兵了,从设备到集成,门儿清。上次在行业沙龙上的那些见解,让我们很受启发啊。”
邬志文摆手,语气温和:“岑总过誉。不过是趟过几年河,摸到几块石头。行业变化快,互相学习。”他抿了口茶,姿态从容。
“邬总您太谦虚了,”政企客户部的王莉经理接过话头。她妆容精致,干练飒爽,是分公司有名的业务能手,“上次那个智慧园区的项目,多亏创达的方案解得快,服务跟得上。这种关键时刻顶得上的合作伙伴,太难得了。”她说话时目光真诚地看着邬志文,语气佩服。
“王经理言重了。客户急难愁盼,就是我们的冲锋号。团队反应快,是靠平时磨。”邬志文语调平稳,目光扫过众人,最后不经意似的在林兰方向略一停留,
“就像林女士写材料,下笔精准,背后肯定是下了苦功,对业务吃透了才行。”
黄思仁适时感叹:“志文啊,还是你眼光毒。小林可是我们部门的宝贝,踏实肯干,材料写得漂亮,办事又妥帖。就是太低调了。你们创达现在发展这么快,正是需要这种能文能武的人才啊!”
面对各方递来的高帽子,邬志文脸上笑意深了些,眼神却依旧清明。他举杯:“各位领导再夸,这酒我可要喝不下了。企业生存,靠的是政策东风,靠的是像贵公司这样的优质平台,靠的是大家一起把事情做成的决心。我个人,微不足道。来,我敬各位,感谢黄主任、岑总的盛情,也感谢王经理一直以来的支持。”他特意转向林兰,酒杯微倾:“也谢谢林女士的精彩文章,让我对公司业务有了新认识。”
众人纷纷起身,酒杯碰撞声清脆。包厢里气氛热烈,恭维、笑声、热菜的气味与酒香混在一起。
“林老师听口音,不是本地人?”邬志文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林兰。
“是的邬总,我老家在C市。”
“巧了,我母亲也是C市人,算半个老乡。”邬志文笑容亲切,“听黄主任说你A大毕业?高材生啊。在综合部写材料,会不会觉得有些屈才?现在公司都在数字化转型,前线政企、市场、技术部门,天地更广阔。”
林兰不知如何接话,只是笑了笑。
岑副总打趣道:“邬总,你这可不厚道,当着我的面挖我墙角啊?”
“岑总息怒,爱才之心,人皆有之嘛。”邬志文笑着摆手,又压低声音对林兰说,“不过,以你的素质和悟性,无论在哪个岗位,都能做出一番成绩。如果真觉得现在的工作重复性高,缺乏挑战,想动一动,也不是没有办法。内部竞聘,或者……关键岗位的调动,事在人为。”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笃定的、知晓内情的意味。
林兰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他。邬志文也正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这种目光她很少接触到,带着一种将她看透又似乎愿意提供庇护的复杂意味,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林女士,你是A大毕业,留在Y市发展,家里支持吗?”他继续闲谈般问。
“……呃,您可以叫我小林。家里态度还好吧……就是Y市房价也不低,靠自己压力不小。”林兰实话实说,说完又有些后悔,觉得过于交浅言深。
“很正常。年轻人刚起步都这样。”邬志文语气理解,“不过,好的平台和个人能力是最大的资本。其他的,慢慢都会有的。”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问,“这么优秀,男朋友一定也很出色吧?”
林兰摇了摇头,感到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回来了。今晚被夸赞的次数,似乎超过了以往好些年的总和。或许是因为那杯助兴的甜酒,她觉得有些飘,又有些渴。
漫长的饭局终于结束。林兰暗自松了口气。席间邬志文并未过多打扰她,只是偶尔交谈几句,问及她的工作内容、日常兴趣,态度自然又体贴,还会顺手为她转一下桌盘,示意她尝尝某道菜。他言谈间透露出的行业见识、待人接物的分寸感,以及那种举重若轻的从容,都让林兰感到一种陌生的吸引力。当他提出“方便加个微信,以后有关行业报告的资料可以分享给你学习”时,林兰几乎未加思索就掏出了手机。
回到租住的公寓,已近午夜。手机屏幕上的日历显示“夏至”。疲惫排山倒海般涌来,林兰望着窗外城市的零星灯火,想起那双深邃的眼睛,心里乱糟糟的,却又好像被什么填满了一丝缝隙。她甩甩头,懒得洗漱,和衣倒在床上,瞬间便被睡意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