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很快聚起了一圈人。

“哟，啷个回事？”

“小妹妹抱起别个脚杆哭哪样？”

“听说是差菜钱，两角钱……”

“两角钱嘛，至于不哦？”

男人又羞又恼，用力甩腿：“松开！听到没得！再不松我硬是要踹你了！”他弯下腰，大手去掰林兰的手指。那手细细的，却抠得死紧，像生了锈的老虎钳。

这些菜，是爷爷奶奶把粪水一桶一桶挑到山坡上浇灌出来的，坡那么陡，粪桶那么重，她不能放弃这两角钱。

“我不！你补钱！”林兰闭着眼喊，什么都不管了，世界只剩臂弯里这条挣扎的腿，和手里绝不能放开的那些皱巴巴的毛票。

“搞哪样！”一声沙哑的厉喝插了进来。

人群分开，爷爷回来了。他沉着脸，几步跨到跟前，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菜叶，落到林兰死死抱着男人腿的手臂上，最后，盯住了那个满脸通红的男人。

男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对爷爷说：“老辈子，你来得正好！你这孙妹崽抱起我不放，硬说我差她两角钱！我这么大个人，还赖她两角钱哦？”

爷爷没理他，蹲下身，看着林兰：“松手。”

林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到爷爷，心里那堵死死撑着的墙忽然就塌了，呜咽声更响了。她颤抖着，一点点松开僵硬的手指。爷爷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拿下来。那双手心，除了汗和泥，还有她自己掐出的四个月牙形的血印子，深深嵌在肉里。

爷爷问了林兰卖了多少菜，然后把她手里的钱拿过去，就蹲在原地，一张一张，慢慢地数。数完了，他抬起头，看着男人，不说话，只是把那叠钱举起来，对着男人晃了晃，然后伸出两根手指。

意思很清楚：少了两角。

男人的气势在爷爷沉默的注视下矮了下去。他避开爷爷的目光，嘴里嘟囔着：“咋个可能嘛……我数清楚了的……算喽算喽，两角钱，好大个事嘛……”他飞快地从裤兜里又摸出一张两角的绿色纸币，几乎是扔在爷爷面前的塑料布上，然后拎起菜，头也不回地扎进人群，很快消失了。

看热闹的人见没了下文，也渐渐散去。

爷爷把那张两角钱和之前的钱叠在一起，卷好，塞进装钱的布口袋，收紧袋口的绳子。然后他收拾好散落的菜，重新摆好。整个过程，他都没再看林兰一眼，也没说一句话。

林兰蹲在旁边，用手背抹着眼泪，悄悄看爷爷的脸色。爷爷的脸像一块风干的岩石，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她心里慌慌的，不知道爷爷是生气她惹事，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爷爷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指了指摊子：“看到。”

林兰赶紧也站起来。看着爷爷朝着市场另一头走去，那边小吃摊热气裹着香气蒸腾。

爷爷在一个蒸笼冒着白汽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系着白围腰的胖大娘，笑着招呼：“老人家，吃点哪样？泡粑刚出笼，热烙得很！”

爷爷看了看笼屉里那些雪白、圆润的米糕，伸出手指：“拿两个。”

“好嘞，一角钱。”胖婶婶用筷子夹起一个，放在塑料口袋里。

爷爷从布口袋里，准确地捻出一张一毛的黄色纸币，递过去。然后他接过那个泡粑，走到他们的菜摊子前，递给了林兰。

林兰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泡粑。它热气腾腾，通体雪白，细腻得像婴儿的皮肤，米脂的清香丝丝缕缕飘进鼻子。

“吃。”爷爷只说了一个字，声音还是干巴巴的。

林兰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泡粑很烫，她两只手倒换着拿。她抬起头，想看看爷爷的眼睛，爷爷却已经蹲下身开始整理菜摊，收拾好准备回家了。她只好捧着这块珍贵的泡粑，赶紧跟上。

回去的路上，扁担依旧“嘎吱”响。林兰走在爷爷身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泡粑。大米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暖暖地滑进胃里。她吃得很慢，很珍惜。

掌心被自己掐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捧着泡粑的指尖，却是暖的。

走到那棵熟悉的大黄葛树下时，爷爷的脚步似乎放慢了一点点。风吹过，树叶哗哗响。林兰看着爷爷佝偻而沉默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还剩一小半的白糕，忽然觉得，那萦绕不散的米香里，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说不清的味道。

她把最后一口白糕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然后，把那张变得油润的油纸口袋，仔细折好，放进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