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麻麻亮,启明星刚淡下去,林兰就跟着爷爷出门了。
山路罩在浓得化不开的灰黑里,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劈开一小团晃动的亮。爷爷打头,扁担在肩头“嘎吱嘎吱”地呻吟,两头是沉甸甸的菜。林兰背着装香葱的小背篓,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路两边的草丛和灌木枝丫,趁着夜色放肆地伸到小路上来。走不了几步,总有冰凉、黏软的蛛网毫无征兆地迎面罩上她的脸,细得几乎感觉不到,却顽强地粘在额头、睫毛上,她得不断用手去拂。靠近河边的那段路更湿,能听见旁边黑黝黝的河滩里,草丛深处传来“嗒、嗒”的水滴声,不知是露水太重,汇聚了滴落,还是河水浸润的声响,一声声,清晰又空洞,衬得凌晨的山路更加寂静幽深。
赶到镇上的市场时,东边天才刚鱼肚白。早市却已经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市场门口的炸面筋摊子,金黄的面团在翻滚的油锅里迅速膨胀,“刺啦”声不绝于耳,焦香霸道地飘出老远;隔壁蒸包子馒头的,几层高的蒸笼摞得冒尖,白汽汹涌地喷出来,带着面粉发酵后的甜暖气味;卖豆浆、稀饭的摊主吆喝着“热烙的!热烙的!”;蔬菜区,水灵灵的白菜、带着泥的胡萝卜、红艳艳的辣椒、翠生生的黄瓜……摊主们或站或坐,招呼声、讨价还价声、秤杆碰撞声混杂在一起。肉铺区,铁钩子上挂着半扇猪肉,新鲜的肉色在灯光下泛着红润的光泽,摊主磨刀霍霍;卖鱼的盆里水花四溅,腥气混合着水汽;还有卖针头线脑、锅碗瓢盆的杂货区,人头攒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而生动的气息。
爷爷在市场尾巴一个不那么挤的角落卸下担子。他不像别人那样扯着嗓子吆喝,只是把菜一样样请出来,摆得端端正正。然后他就蹲在筐后头,摸出烟袋,卷起一支叶子烟,烟雾慢腾腾升起来,笼住他干黄凹陷的脸。
林兰学着他的样,把自己背篓里那十几把扎得整整齐齐、青翠欲滴的香葱也摆出来。她蹲下身时,不时望望过路的行人,不时看看自己的小摊。
开张的生意是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买了三把菠菜。爷爷称得很仔细:“三斤二两,足金足两,算三斤,你给一角五。”
老太太付了钱,目光落到林兰的葱上:“幺妹,葱咋个卖?”
林兰心一跳,赶紧拿起一把:“一角钱三把,婆婆。”
“贵了哟,那边一角四把。”
林兰抿了抿嘴,眼睛瞟向爷爷。爷爷抽着烟,目光望着街对面炸面筋的摊子,油锅里“刺啦刺啦”响,那股焦香乘风飘过来。爷爷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那……一角四把,也可以。”林兰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小的。
老太太挑走四把葱,数出两个五分硬币,放在林兰手心。硬币带着老太太掌心的温热,林兰紧紧握住,才小心地放进裤兜里。
日头渐渐爬高,晒得水泥地发白。爷爷竹筐里的菜矮下去一小半,林兰的葱也卖得只剩最后几把。爷爷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我去解个手,看到起。”
“嗯。”林兰点头,把装钱的布口袋抱在怀里。
就是这个时候,一个中年男人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脱了线的线衫,在摊子前蹲下,手指扒拉着剩下的土豆:“这都抽芽了,啷个卖?”
“三角一斤。”林兰照实说。
“贵了,”男人摇摇头,指甲利落地剜掉一个芽眼,“两角五,我多要点。”
林兰犹豫了。她瞥了一眼爷爷离开的方向。“……好。”
男人挑了七八个土豆,又要了一把芹菜,两把菠菜。林兰吃力地提起那杆大秤。男人伸手过来,帮她把秤砣的绳子挂在秤钩上。“四斤土豆,芹菜一斤二两,菠菜两斤三两。”她盯着秤星,嘴里小声念叨着爷爷教她的口诀,心里像拨算盘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算起来。
“一共一块八角二。”她抬起头,声音清晰了些。
男人“唔”了一声,从裤袋里掏出一把钱,大多是毛票。他手指沾了点唾沫,数出几张,递给林兰:“数好,一块八角二。”
林兰接过来。钱握在手里,那种熟悉的重量让她心里踏实了一瞬。她依着习惯,把每张毛票都捋平,按照面额大小叠好。就在她数第二遍时,心里那架无形的小算盘,却噼里啪啦乱响起来。
不对。少了吗?少了哪种?是少了一张两角的,还是少了几张一毛的?她脑子里乱哄哄的,被太阳晒得发晕。可她就是知道,这叠钱,比起该收的那个数,不对。
“叔叔,”她抬起头,声音有点抖,“钱……钱好像不对。”
男人已经拎起网兜要走了,闻言回头,眉头拧起来:“啷个不对?我数得清清楚楚!”
“就是……少了。”林兰说不清具体数目,但那感觉无比清晰,像她知道米缸快见底时那种心慌。
“你这妹儿!”男人提高了声音,“年纪小小就会骗赖嗦?我跟你说,钱给你了,东西我拿起走了!”
他转身就走。林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那叠似乎轻了些的钱,脑子里“嗡”一声。几乎是想也没想,她冲了出去。
“你差我两角钱!”
男人走得快,已经挤进了人群。林兰个子小,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好不容易才追上。她扑下去,抱住了他的腿。
“你还我钱!”她喊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差我钱!”
男人吓了一跳,低头看见个小姑娘挂在自己腿上,脸顿时涨红了:“你搞哪样名堂!松开!”
“你差我两角钱!差两角!”林兰抱得更紧了,脸贴在男人粗糙的裤管上,眼泪涌了出来,“那是我公的辛苦钱……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