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兰快要把头埋进膝盖里了。
“讲点玄龙门阵嘛。”有人想换换气氛,“大过年的。”
“要得,讲小神子。”林老四来了精神,凑到火堆前,“你们晓得不,小神子心眼比针鼻小。得罪他缠你三代人。”
几个小孩竖着耳朵听。
“啷个得罪?”
“比如他头上动土啊,说他坏话啊。”林老四压低声音,火光映脸一半亮一半暗,“前村李家的盖房子没敬小神子,现在家里天天闹事。晚上灶房锅碗自己响,水缸水无缘无故就少了,鸡鸭莫名其妙就死了。”
春梅“呀”一声往妈怀里钻。
林老四更来劲:“还有更凶的。晚上走路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回头看没人,那就是小神子在跟。他个子矮,只一尺高,穿红衣眼绿莹莹……”
林继业“哇”地哭了出来,缩进林栢怀里。林栢拍着他的背:“莫怕莫怕,假的。”
林兰抬头。她不怕这故事,因为听过很多遍了。但看见弟弟紧搂父亲脖子,父亲轻拍背说“莫怕,莫怕,爸爸在”。想起了自己更小的时候听了这些故事,晚上不敢上厕所,憋到天亮。
“还有老变婆。”林桉接上,他是村里最会讲鬼故事的,“专们藏在深山老林等细娃儿。长得跟普通老婆婆一样,头发白生生的,背个背篓。看到你就对你笑,露满口黑牙……”
火堆忽然炸开一大团火星。几个小孩吓得尖叫。
林桉很满意这效果,继续讲道:“老变婆问你:‘细娃儿我背篓重帮我背截路嘛。’答应她,她就让你钻她背篓。等你进去她就露出原形——青面獠牙,手指甲这么长——”林桉比划着长度,“然后背你到山洞,一口一口吃,先从脚指拇吃起……”
林浩吓哭了,被他妈拍了两巴掌:“哭哪样哭,都是假的!”
“够了够了。”有女人打断,“大过年的讲这些做哪样。”
林桉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继续讲。
火堆渐小火苗矮下去光暗。有人又抱捆柴,青冈木烧噼啪响,火苗重窜,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我讲药王菩萨坐骑的故事。”林太公慢悠悠,“以前寨上有老虎,它们爱吃野猪,有一次,吃得急,遭刺卡了喉咙,痛得满山打滚,眼泪都痛出来了。你们猜后来啷个了……它走到桥上,正好碰见采药人,采药人以为它要吃自己,准备跑,结果发现老虎没追,好奇凑近一看,发现老虎口中有刺,看它可怜就帮忙把刺取了出来。没想到啊,老虎晓得报恩,就跟着采药人,帮他守山采药。采药人后来成了药王菩萨,老虎也就成了他的坐骑。”
“畜牲都晓得报恩,人更要晓得。”林栢接话,眼睛扫着火堆,“养儿防老天经地义。父母养你一场,要争气,要孝顺。”
林兰重新低下头。伸手到火堆前烤手背上几处冻疮。
火焰升腾照亮更多人脸。林兰偷打量周围:林老四给儿剥花生一颗颗地喂;林太公的曾孙趴腿上睡着,盖着老人的旧棉袄;几个年轻媳妇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不时低笑;几个半大少年在火堆的另一边炸王板。
只有她坐家人旁像热闹场景里多余的影子。母亲正在给弟弟剥瓜子,一颗一颗放在手心,等弟弟抓。父亲跟人说着话,偶尔拍拍弟弟的背。
没人看她。
“说起来要有出息。”林大山开口,“有出息别个不敢欺负你。啷个叫出息?读书,读出来当官。林家湾还没出过大学生。”
“老三家兰妹崽不是成绩好嘛?”有人说。
“哎呀,还将就。”林栢摆手。
林兰想起了那一巴掌,她突然站了起来:“我去解手。”
林兰快步走进厕所,终于让眼泪流了出来。她心里想着:下学期,一定要考到前三!——可是,寒假作业好像还没怎么动……
突然响起的鞭炮声吓林兰一跳。这是时针跨到新的一年了。家家户户都要放鞭炮送年。
好几挂同时放,噼里啪啦,震耳欲聋。整个山谷里,回声一阵接一阵。火光、雪花、鞭炮红纸屑在夜空里乱飞,混到一起。小孩又怕又兴奋,尖叫着,大人笑着说些什么,都被鞭炮声盖住了。
林兰站人群最外面看着这一切,见父亲把弟弟举到头顶骑“马马”,弟弟笑得眯起了眼,手舞足蹈;见母亲站在父亲身边,脸上有笑,仰头看着空中火光。
鞭炮声持续了好一阵才终于慢慢停息。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混合着柴火烟味。地上铺了一层红纸屑,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过年咯!过年咯!”孩子们喊,手里拿着压岁钱。这是他们守岁的“酬劳”。
林兰从人群边走过,回到家人身边。
“跑哪里去了?”林栢皱着眉,手里还抱着林继业。
“解手。”林兰小声说到。
“快点给太公们拜年。”
林兰跟家人挨个给长辈拜年。机械地说着“新年好”,把接到的压岁钱转手就递给了母亲。
拜完年各家开始散去了。火堆没完全灭,还有红炭,但人已走得差不多。林兰家也往回走,林栢抱着睡着的林继业,张英则打电筒照路。
林兰走在最后,深一脚,浅一脚。雪地脚印乱七八糟。她回头看了一眼火盆,剩下的红炭慢慢熄灭,像人太困了,慢慢闭上了眼睛。
林兰回到屋里却睡不着了。
她又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堂屋。墙上的奖状,因为黑暗,林兰看不清,但知道它们在那儿。她站了很久然后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月光很足,矮墙上父亲给弟弟捏的雪兔子还在,只是耳朵掉了一只。
林兰走到矮墙边看残缺的雪兔。伸手想拂掉,但手最终停在了半空。
最后她蹲下,在雪地里用手写字。先写“林”字又写“兰”字,然后旁边写上“我要考第一”。
写完看了很久。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片落在那些字上,很快笔画就被盖住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雪了,下雪了,雪地里来了一群小画家,小鸡画竹叶,小狗画梅花,小鸭画枫叶,小马画月牙……”林兰默默想着课文往屋里走,只是雪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一人小小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