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兰家所在的湾子叫做“林家湾”,除了两户外来人家,湾子里每家都姓林,据说最初是一个八口之家开枝散叶到现在这么几十户人家。
林兰关于猪的记忆,是从那股温热、酸馊又带着青草发酵气味的风开始的。每天傍晚,奶奶提着那只被猪食染成深褐色的木桶走向猪圈,桶沿磕在石阶上“哐当”一声,便是开饭的号角。圈里那头半大的黑猪会立刻从角落的干草堆里窜起来,两只前蹄急切地扒在粗糙的石栏上,长鼻子一耸一耸,发出“啌啌”的哼唧。
“莫急莫急,饿死鬼投胎的哟!”奶奶总是这么笑骂着,用长柄木勺舀起稠乎乎的红薯、米糠和野菜混合的食糜,“哗啦”一声倒进石槽。猪立刻将整个脑袋埋进去,贪婪的吞咽声伴随着满足的“吧嗒”声,在暮色四合的小院里格外清晰。有时林兰凑近了看,猪会突然从食槽里抬起头,湿漉漉的鼻头上沾着糠渣,那双被长睫毛盖着的小眼睛斜睨她一眼,仿佛在说:“看什么看,没你的份。”然后又猛地扎回去。林兰总觉得,那眼神里有点狡猾的意味。
她不太喜欢喂猪,因为木桶很沉,食糜溅到身上又黏又脏。相比之下,打猪草似乎“干净”些。可这恰恰是林兰的“滑铁卢”。下午放学后,山坡上、田埂边,散落着和她年纪相仿的孩子们,个个背着几乎比人还高的背篓。
“林兰,你咋个还在那点磨嗦?这边灰灰菜多得很!”隔壁的春梅手脚利落得像只小鹞子,镰刀一闪,一把嫩绿的猪草就进了背篓,她还懂得把草抖松,蓬蓬地堆起来。
林兰“哦”了一声,蹲下身,学着春梅的样子,用镰刀去割那些锯齿边的“恶鸡婆”。可她的手好像有自己的想法,要么割不断草根,只揪下几片叶子,要么一使劲,连泥带土都薅了起来。她看见肥嫩的荠菜,喜滋滋地跑去,却发现已经被别人割走了茬,只剩老根。
“你要用巧劲,看准了,往下一划拉,”春梅跑过来示范,动作干净利落,“还有,猪草不是摆花瓶,要压紧实,像这样——”她把林兰背篓里那点可怜的草抓出来,重新一层层码进去,用手掌使劲按压,再码,再压,小背篓竟然显得充实了不少。
林兰照做,可等她费力压好,春梅的背篓已经冒了尖,用绳子勒得紧绷绷的。夕阳西下,孩子们三三两两下山,背篓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晃动,像一个个移动的小草垛。只有林兰的背篓,看起来鼓鼓囊囊,可没走几步,里面的猪草就“簌簌”地塌陷下去,露出大片竹篾的底色。她只好红着脸,边走边偷偷把边缘的草往中间拨拉。
她知道自家猪能长到肥头大耳,功劳绝不在她。
那年春天,阳光暖融融的,林兰正在院门口和春梅跳格子。忽地,从河对面的山路传来一声拖得长长、又带着奇异韵律的吆喝:
“割——猪——喽——!”
声音洪亮,穿透了午后宁静的空气,尾音上扬,像一把看不见的钩子,把孩子们的注意力都勾了过去。紧接着又是一声,更近了点:“劁鸡割猪,猪快长,鸡肯下——!”
“割猪匠来了!”春梅停下来,踮脚张望。
林兰也好奇地望去。只见一个精瘦的老头,背着个洗得发白、印着模糊兽药广告的帆布包,不紧不慢地沿着土路走来。他手里没拿太多东西,但那声吆喝就是他的招牌和通行证。走到林兰家院门口,他停下脚步,笑眯眯地看了一眼探头探脑的孩子们,然后转向闻声出来的林兰爷爷:
“林大爷,屋头有小猪要‘割’一哈不?保利索,不得发(发炎)。”
爷爷笑着应了:“正等着你呢李三,就那头花屁股的,有点燥,正好请你来修理一下。”
“要得!”骟猪匠李三爽快地答应,跟着爷爷往猪圈走。他放下帆布包,并不急着动手,而是先蹲在猪圈边,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那只懵懂的小猪,嘴里嘀咕着:“嗯,是个好胚子,割了肯吃肯长。”
他从那个油腻却整齐的小布包里,不慌不忙地掏工具:一把闪亮细长的柳叶刀,一小罐褐色的药膏,一团干净的旧棉纱,还有一小瓶烈酒。他先用棉纱蘸了酒,仔细擦拭刀刃和自己的手指,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小猪似乎感觉到了不安,在圈里躲闪。
“林大爷,搭把手,把它请出来。”李三这才招呼。
小猪被爷爷拎出来,捆住四蹄侧放在条凳上。它立刻发出尖利的、能刺破耳膜的嚎叫,身体像弹簧一样拼命扭动,条凳被蹬得“砰砰”作响,几乎要散架。
李三嘴里不知何时又叼上了那根短短的旱烟杆,但并没点燃,他单膝轻轻压住小猪的后胯,左手在那片区域熟练地摸索、定位。就在小猪挣扎的间隙,他吐掉并不存在的烟灰,突然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猪,也像是对着围观的空气,清晰而短促地喝了一声:
“莫动!一下就好——金银落地!”
这声喝不像之前的吆喝那般悠长,而是短促、有力,带着某种命令或咒语般的意味。喝声未落,他右手那柄柳叶刀快如闪电般一划——几乎看不清动作,只觉寒光一闪。紧接着手指一挤、一捻、一拽,两个粉白色、小指头大小的肉粒便精准地落在他早摊开在凳脚边、垫了层草木灰的油纸上。整个过程,从喝斥到完工,不过两三息之间。
小猪的嚎叫在那声“金银落地”时陡然拔高到极致,随即随着那两个“零件”的离体,瞬间变成了痛苦而虚弱的哼哼,身体的挣扎也变成了轻微的颤抖。
李三看也不看那油纸上的“成果”,随手又是几下利落的清理,然后将那把黑糊糊的、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膏药“啪”地一下糊在伤口上,用力揉了揉。
“好了!”他这才直起腰,拍了拍手,仿佛刚完成一件寻常的手工活,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见惯不惊的神色。他一边收拾工具,一边对爷爷说:“放开就是了,这两天莫让它滚泥水,伤口干了疤就没事了,保管以后只认得吃和睡。”
爷爷解开绳子,小猪踉跄着跑回圈里,躲到角落,依旧哼哼着。林兰看得心惊肉跳,她觉得割猪匠那声“金银落地”的短喝,比刀子本身还吓人,仿佛带着某种决断的魔力。那头小猪后来果然很快恢复,吃食更香了,但林兰总觉得,它看人的眼神里,除了贪吃,似乎真的多了一丝源自那次“金银落地”的、闷闷的记恨。它尤其喜欢在她去猪圈旁的茅房时,突然用鼻子猛拱圈门,发出“砰”的巨响,吓得林兰魂飞魄散,它则在圈里发出近乎得意的哼哼,仿佛在报复那个午后“一下就好”的疼痛和失去。
这种“聪明”到了年关杀猪时,就变成了垂死挣扎的狡黠。猪们似乎通灵,提前一两天就不肯好好吃食,焦躁地在圈里转悠。杀猪当天,几个叔伯拿着麻绳和杠子走进院子,猪便疯了一样在圈里冲撞,发出震耳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