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伙什准备好没?”领头的胖二伯嗓门洪亮。
“水烧得翻花了!”厨房里传来奶奶的应答。
“那还等啥子,动手!”胖二伯一马当先,带着人打开圈门。猪不肯出来,蜷在角落,小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凶狠。两个隔房堂哥跳进去,一个揪耳朵,一个拽尾巴,生生把它拖到院子中央。猪四蹄蹬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差点挣脱。
“快来搭把手!”胖二伯吼道。更多的手按上去,压脖子,抓腿脚,终于把疯狂挣扎的猪死死摁倒在两条长凳架起的厚实案板上。猪的嚎叫已不成调,变成绝望的嘶鸣,身体仍在全力拱动,几个壮汉都微微气喘。
一直沉默抽着烟、在磨刀石上“霍霍”打磨短刀的杀猪匠——林兰的大公,这时才站起身。他走到案板前,用膝盖抵住猪的肩胛,左手摸索着找到脖颈下动脉的位置,右手那把一尺来长、两指宽的尖刀,在冬日的晨光里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精准而果断地刺入、一拧、抽出。
“轰——”
鲜红滚烫的血柱,随着刀子的抽出,猛地喷涌进案板下早备好的大瓦盆里,盆里预先放了盐水和水葱。血柱冲击着液面,溅起细密的血沫,发出沉闷的轰鸣。血沫迅速堆积,又被新的血流冲开,盆里仿佛烧开了一锅猩红的粥,浓烈的腥气混合着热气,升腾起一片带着铁锈味的白雾。猪的嘶鸣陡然断绝,只剩下身体神经质的、越来越微弱的抽搐。
就在这血腥气弥漫、大人们忙着准备烫猪刮毛的当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节奏明快、带着喜庆韵味的竹板声,伴随着一个洪亮又透着讨彩意味的唱腔:
“哎——竹板一打响连天,翻过山梁到院前!”
“看到老板儿杀年猪,红红火火兆丰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戴破旧呢帽、脸上用锅灰和红纸胡乱抹了几道、身上套着件不合身旧红袍的中年男人,斜挎着一个褪色的绿布包,手拿一副油光发亮的竹板,正笑嘻嘻地站在院门口。
是“春官”!年关将近,这些走乡串户、即兴编唱吉祥话讨点米粮或小钱的“送福人”又开始活跃了。
杀猪的肃杀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冲淡了些。胖三伯直起腰,擦了擦手,笑道:“哟,春官来得好,正好添点喜气!”
春官一听,竹板打得更欢快了,眼睛滴溜溜一转,看见热气腾腾的场面,即兴就唱:
“猪儿肥,猪儿壮,老板儿勤快有指望!”
“一刀放下子孙旺,盆满钵满粮满仓!”
“林大爷手艺高,李三爷劁猪早,主人家年猪养得好,全靠政策来撑腰!” 他巧妙地塞了句新词。
“今年挣钱门路广,南下生活也好讨!”
“春官我今日来送福,不要红包不要肉,讨碗热汤暖暖肚,祝老板儿来年更享福!”
唱词朴实又贴景,夹杂着一点新鲜的时代气息,听得大人们脸上露出了笑容。奶奶忙从厨房端出一碗刚舀出的、还滚烫的豆浆稀饭,加上一大块玉米粑:“春官,辛苦喽,唱得好,说得好!”
春官接过,连连道谢:“道谢咯,老嬢嬢!”他也不嫌烫,呼呼喝了几口,又从绿布包里掏出几张印着简陋“福”字和胖娃娃的红纸贴,递给奶奶:“老嬢嬢,福帖贴门上,吉祥又安康!细娃儿些,来,也有你们的!” 他又拿出几张巴掌大的彩色贴纸和几张小小方方、印得密密麻麻的红色黄历纸,上面既有“忌动土”“宜祭祀”的老规矩,边角也印着些“恭喜发财”“家和万事兴”的新式吉利话。
他一边发,嘴里也不停:“读书的弟娃儿妹娃儿,学习好,考上中专包分配,走出山沟前途美!贴张红黄历,日子天天好!”
拿了贴纸的孩子们欢天喜地。大人们也顺手接过那张红黄历,笑着端详,准备拿回去贴在灶头或门后。春官喝完汤,抹抹嘴,竹板再次响起:“春官我还要赶路忙,下家还有好几房!” 说着便转身,沿着村路,敲着竹板,向着炊烟升起的人家走去,那即兴编唱的吉祥话又隐隐约约飘过来,为冬日热闹的村庄增添了几分流动的暖意与年节的期盼。
这个插曲像一段明亮的间奏,缓和了杀猪的凝重。林兰捏着那张散发着油墨味的、小方块般的红色黄历,看着春官远去的背影,觉得这个脸上抹得滑稽的伯伯真有意思。
厨房里,大铁锅的水早已沸腾。当家人们喊着号子,把烫得皮肉发紧、刮得白白净净的整扇猪肉抬上案板开始分割时,院子里弥漫着油脂、热水和生肉的气息。那张粗糙的“福”字贴,已经被奶奶贴在了堂屋的门楣上,红艳艳的。那张小小的红色黄历,则被顺手贴在了厨房碗柜的侧面。
处理猪的过程,让林兰既害怕又觉得有种粗糙的必然,猪临死前的眼神和嚎叫让林兰心口发紧,但当厨房里传来姜片、花椒爆锅的“刺啦”声,当“刨猪汤”那混着血旺嫩滑、肠肚脆韧、猪肉鲜香的独特味道霸道地钻进鼻子时,她又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春官那些热闹的祝福言犹在耳,混合着食物的香气与那张红黄历上油墨的味道,让这个冬日的血腥与收获,成为林兰记忆里,始终滚烫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