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在一个阳光刺眼的周六如期举行。
场面盛大得超乎林兰老家人的想象。邬志文包了五辆豪华大巴,将林兰家在偏远小镇的亲戚朋友,连同左邻右舍,将近两百号人,浩浩荡荡地接到了预定的酒店。车接车送,食宿全包,还给每位来宾准备了不算薄的红包。林兰的父母坐在头车,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繁华街景,再回头看看穿着昂贵定制婚纱、妆容精致却眼神空茫的女儿,脸上堆满了混杂着骄傲、欣慰与一丝不易察觉不安的笑容。亲戚们的恭维声几乎要将车顶掀翻:“兰妹崽真有福气!”“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看看这排场,女婿对兰妹崽是真上心啊!”
婚礼现场古朴典雅,透着中式重工的浪漫。鲜花从门口一路铺到主舞台,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味道。邬志文穿着剪裁合体的中山装,打了发蜡,脸上甚至还修饰性地打了些底妆遮盖病容,除了身形比往日消瘦些,站在灯光下,竟也显出了几分昔日的神采。
交换戒指时,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司仪说着煽情的台词,当说到“无论健康疾病,贫穷富贵”时,林兰感到他握着自己的手骤然收紧,紧得发疼。
最令宾客动容的一幕发生在新郎致辞。邬志文接过话筒,目光扫过台下,最后深深定格在林兰脸上。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台下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然后,他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有些沙哑,却充满了情感:
“今天,站在这里,我最想感谢的人,是我的新娘,林兰。”他顿了顿,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感谢她,在我人生并不算最好的时候,选择了我;感谢她,用她的善良和勇气,包容了我的一切不完美;感谢她,愿意把她的未来,交到我手上。”
他说着,忽然松开话筒,上前一步,在宾客的低呼声中,将林兰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气力,要将她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林兰被他勒得生疼,几乎喘不过气,脸颊被迫贴在他冰冷的衣服面料上,闻到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他在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哽咽着,气息喷在她的脖颈,带着滚烫的湿意:“丫头……对不起……谢谢……真的……对不起……”
温热的液体从她裸露的肩头滑落,他在哭。不是演戏,那颤抖的脊背和压抑的哽咽,是真的。
台下掌声雷动,不少女宾跟着抹眼泪。多么深情的新郎,多么感人至深的爱情。
只有林兰知道,这拥抱的力度里有多少绝望的依赖,这眼泪里有多少愧疚、算计和走投无路的悲鸣。她僵直地站着,任由他抱着,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眼前的鲜红地毯延伸向远处,像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婚后,“蜜月”是在医院度过的。邬志文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腹水需要定期抽取,黄疸更重,时常陷入嗜睡。所谓的“婚房”,他几乎没住过几天。
更令人窒息的阴影,很快笼罩下来。
先是邬志文的手机开始频繁响起,他起初还避着林兰接听,语气焦躁而压抑。后来,电话多到避无可避,林兰逐渐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真相:“再宽限几天”“下个月一定”“利息我知道……”有时他接完电话,会暴躁地将手机摔在床上,然后捂着肝区,疼得蜷缩起来,冷汗涔涔。
林兰心中的不安日益膨胀。她试着问他公司的事情,他总以“你别操心,我能处理”搪塞过去。直到有一天,一个自称是银行信贷员的人把电话打到了家里的座机,语气严厉地询问邬志文名下公司的贷款逾期事宜。林兰顺着这个线索,颤抖着手,通过一些以前从未想过要用的渠道去查。
结果像一记重锤,将她最后一点侥幸砸得粉碎。
什么实力雄厚的公司,什么稳健的投资。邬志文所谓的公司,早就是一个空壳,业务停滞多年。他展示给她的繁华,他挥霍在她身上的金钱,他为她家解决的债务,包括这场奢华的婚礼……绝大部分,都来自他过去几年以各种名目借下的高利贷和民间借贷,拆东墙补西墙,雪球早已滚成滔天巨债。
他把她拖进了一个镶着金边的巨大债务泥潭。
邬志文开始以“跑业务”“找投资人”为名,频繁外出,有时一走就是两三天,手机关机。她守着空旷冰冷的“婚房”,摸着肚子里那似乎存在的“孩子”,感受着恐惧和绝望一点点啃噬她的骨髓。
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急促而疯狂的拍门声将她从浅眠中惊醒。不是按门铃,是直接用拳头砸,用脚踹,伴随着一个女人尖利嘶哑的哭喊:
“林兰!林兰你出来!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这个害人精!扫把星!你把志文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是那个前妻。
林兰吓得魂飞魄散,蜷缩在床角,用被子死死捂住耳朵,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门外的叫骂声、哭喊声、拍打声与窗外的雷雨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末日降临。她不敢开灯,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刺激到门外那个显然已经崩溃的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拍门声停了,只剩下女人绝望的、逐渐远去的嚎哭,被风雨声吞没。林兰瘫软在地上,冷汗浸透了睡衣。那一夜之后,她越发难以联系上邬志文。他的电话十有八九不通,偶尔接通,也是背景嘈杂,他语速飞快地说几句“我很忙”“暂时回不去”“你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便匆匆挂断。
巨大的精神压力下,林兰开始感到持续的、隐隐的腹痛。起初她以为是孕期正常不适,但疼痛逐渐加剧,并且,她有天上完厕所,发现内裤上有血迹。
不祥的预感扼住了她的喉咙。她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去了医院。
B超室里,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眉头紧锁。冰凉的探头在她腹部移动,仪器沉默地工作着。
“没有胎心搏动。”医生最终开口,声音平静而残酷,“胚胎停止发育了。根据孕囊大小,大概停在6周左右。建议尽快处理。”
胎死腹中。
四个字,宣判了她和那个男人之间,最后一点生理上的联结,也彻底死亡了。
没有眼泪。她只是觉得冷,从心脏到指尖,都冷透了。她拿着化验单,茫然地走出医院,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肮脏的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