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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两场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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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她再次独自来到医院,接受了药物流产。护士递给她1粒白色的药片,语气平淡地交代着服药后的注意事项:会腹痛,会出血,如果看到“孕囊排出”,要带来给医生看。

她回到家,吞下药片,像完成一个必须执行的、肮脏的任务。

药效发作是在深夜。剧烈的、仿佛要把子宫撕扯下来的绞痛一波波袭来,她疼得在床上翻滚,指甲抠进床单,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比疼痛更折磨的,是那种清晰的、有东西要脱离身体的坠落感。

终于,在又一次几乎让她晕厥的剧痛后,一股温热涌出。她挣扎着爬到卫生间,在刺眼的灯光下,她看到马桶里,在暗红色的血水中,有一个小小的、约莫两三厘米的、灰白色的、被血丝缠绕的囊状物。它那么小,几乎不像一个生命,更像一团不祥的、模糊的组织。那是她曾日夜期盼的孩子,是她和邬志文“爱情”的结晶,如今只是一团暗红、组织模糊的块状物,沉在浅水里,无声无息。

她蹲在那里,看着它。没有想象中的悲痛欲绝,也没有解脱的快感。只有一种巨大而空洞的麻木,以及一种近乎荒谬的复杂感受: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这样也好。这个孩子不必来到这个充满谎言、债务和破碎的世界,不必有一个垂死且负债累累的父亲,一个昏聩眼瞎的母亲。它的死亡,像一场残忍的慈悲。

但同时,一种尖锐的自我厌恶和生理性的恶心汹涌而来。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哪怕它早已停止生长。她和邬志文之间最后一点真实的东西,以这样血腥、丑陋的方式结束了。

她颤抖着,按照护士说的,用工具将那团东西舀起来,装进事先准备的塑料袋里。指尖传来的冰冷黏腻触感,让她几乎呕吐。

第二天,她带着那个小小的、沉重的塑料袋回到医院,准备进行清宫手术,清除残留。

手术安排在上午。她坐在妇科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周围是同样等待的女性,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面色麻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叫到,进去,出来。她却一直没被喊到。

从上午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下午。漫长的等待消磨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经,饥饿、疲惫、小腹持续的隐痛,还有那种身处此地无法言说的羞耻感,将她层层包裹。

直到傍晚,走廊灯光亮起,大部分人都已离开,护士才终于叫到她的名字:“林兰,最后一个,进来吧。”

手术室狭小而冰冷。给她做手术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林兰时,快速扫过她的病历单,上面有“药流后清宫”的字样,随即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冷漠,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那眼神仿佛在说:又一个不自爱、不懂事、来医院处理麻烦的年轻女人。

林兰想张口说点什么,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自己结婚了,想说自己是被骗的,想说说那个死去的孩子和它重病的父亲……但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在医生那职业性的、带着审判意味的目光下,她所有解释的欲望都溃散了,只剩下更深的难堪和沉默。

“躺上去,裤子脱一边,腿放架子上。”医生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没什么温度。

林兰僵硬地照做。冰冷的金属检查床硌着皮肤。医生简单地在她的宫颈口喷了些局部麻醉药,凉飕飕的。然后,她感到冰冷的鸭嘴钳被放入,毫不留情地撑开,固定。那是一种粗暴的、被侵入的、完全失去尊严的感觉。

接着,更深的器具探入,在她的子宫内壁刮擦。

“嗞……嗞……”

声音很轻微,但在安静的、只有器械碰撞声的手术室里,却异常清晰。那是金属刮过柔软组织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一种尖锐的、不同于之前宫缩的酸痛从身体深处传来,并不十分剧烈,但那感觉……那感觉却异常清晰而具体。

恍惚间,林兰的思绪飘远了。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过年时看杀年猪的情景。屠夫用锋利的铁钩固定住肥猪,然后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接着便是用开水烫,用铁刮子“唰唰”地刮去猪毛,露出底下光滑的皮肉。

此刻,她仿佛又看见了那头年猪“狡黠”的眼睛。她听着自己体内传来的、类似的刮擦声,感受着那冰冷的器具在属于她的、最私密柔软的宫腔内壁一遍遍刮过,清除着“残留物”,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恶心攫住了她。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需要被清理的、出了故障的□□容器。和那头年猪,似乎并无本质区别。

时间其实并不长,但在她的感知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好了。”医生抽出器械,叮当作响地扔进托盘,“可以下来了。回去注意休息,按时吃药,一个月内禁止同房盆浴,出血多或者发烧随时来医院。”

语气是程式化的,没有多余的一句关怀。

林兰几乎是踉跄着从检查床上爬下来,胡乱地整理好衣物。下腹有热流涌出,她知道是血。她不敢看医生的眼睛,低着头,飞快地拉开手术室的门,冲了出去。

走廊空无一人,灯光惨白。她开始跑,起初是快走,然后是小跑,最后几乎是拼尽全力地狂奔。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喂!你慢点!刚做完手术不能跑!小心大出血!”护士在后面喊。

但她听不进去。她只想逃离,逃离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和冰冷器械的地方,逃离刚才那场将她物化和剥离的手术,逃离那个装着死胎的塑料袋,逃离前妻疯狂的拍门声,逃离无尽的催债电话,逃离医院里丈夫病弱的脸和虚假的眼泪,逃离那场盛大而荒谬的婚礼……

她不停地往前跑,仿佛只要跑得足够快,就能把过去几个月如同噩梦般的一切,全都甩在身后。腹部的坠痛随着奔跑加剧,温热的液体渗出,浸湿了裤袜,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但她不在乎了。

她闭上眼,推开医院的大门,感觉自己在无边的寒冷里不断下坠,却在下坠的尽头,触到了那片早已模糊的、粗糙而滚烫的土地。原来人疼到极处、空到极处,魂儿是会往回跑的,跑向最初见识过“失去”与“宰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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