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主契约，主死妖亡……”宴灿提了下唇角，静静感受着从心脏里传出的那股陌生却悸动的感知。

这是师姐与他的心脉相连。

少女的眼睛一下就红了：“宴灿，你是傻瓜吗！”

“师姐，别不理我……”宴灿缓缓闭上眼，无力地倒在她的怀里。

“宴灿！”雷择月气得心慌，连忙带着这个让她又气又怜的少年离开此地。

带着他御剑在空中时，被风一吹，雷择月冷静了下来。

妖主契成后，她能感知到宴灿伤得并没有她看到的那么吓人，灵境里那朵小花仍是生机勃勃。

二人没回不玦山，反去了那间木屋。

宴灿拿着她托如霜师兄送去的护身玉，抵挡了不少妖兽的攻击，身上那些血几乎都是那些妖兽的。但还是因为灵力用得太凶而受了损耗。雷择月给他用了药，又输送了些灵力后，就独自走到门外等他沐浴换衣。

忙完这一切，女子轻轻舒了口气。几番折腾下，天际露出一线白。

妖兽认主通常都是那些未化人形，由主人狩猎降服的妖兽，而开了灵智修成人形的妖又怎么会愿意让人类主宰自己的性命。

宴灿久居深山，遇到的不是妖兽的暴戾，就是人类的恶意。无人教他该怎么生存，无人教他怎么和人打交道。得到一点点善意，他便拼命抓住。

可他所得到的，并不值得让他付出一切。

雷择月抚在心口，那里头多了一丝异样的感知。她现在能感觉到宴灿就在身边，甚至感知到——

【师姐…】

神识里，传来他清澈的声音。

她闭了闭眼，压着心头那股不合时宜的悸动。再睁开眼时，已敛了所有的情绪。

雷择月转身推开房门，大步走了进去。

宴灿换好了干净的衣裳站在床边，少年那双桃花眼里含着浅淡的笑意，貌似又带着一丝讨好。

雷择月望着他：“命杀之火，不将宿主彻底烧尽，它就回不去鹓稚的体内。所以，命杀会重新到来，只会一次比一次厉害，直到……再无压制的可能。”

“宴灿，你会死的。”

妖主契，是妖将自己的一缕魂息送进了主人的灵境，从此灵魂交织。而主人一念就可主宰灵兽的生死，主人若是强行解开妖主契，只能毁了那魂息，妖便会立即死去。

最重要的是，主死，妖必亡。

她不能纵容他陪她去死。

这个时辰，半明未明天光，总是令人昏沉。他不懂，那她便教他。

雷择月慢慢走过来，她抬手轻柔地抚上了他的脸，将他额间的水珠擦去。

“阿灿，解开。”

宴灿才刚刚因师姐的亲昵而喜，瞬间又被这两个字砸醒：“我会帮助师姐渡过每一次命杀。如今妖主契结，我与师姐……再不可分。”

宴灿睫羽轻颤，面前的女子似乎离他很远。明明，明明他已经完全属于她了不是吗？

为何，师姐还是不要他？

“我那夜对你说得话都是假的，我对你好从来就不是为了要你的血。”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会像从前那般对你。”女子轻声哄道。

“阿灿，你解开好不好？”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解开了，师姐会躲着我。”少年心疼到皱眉，胸腔里涌上难言的窒闷感：“师姐不想伤害我，所以那夜我一个字都不信。”

“所以。”

“别推开我。”

少年极轻的话语里，带了一丝祈求。

雷择月强忍的情绪，瞬间击溃。

她知道这天迟早会来，等这一刻真的来临，她连害怕都迟了一步。当日她被命杀折磨的人事不省，经历了那般无能为力绝望……却被他化解。

而此刻，她真的害怕了。

她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他，再这样下去，她怕她贪生怕死，害了这个本就无辜的小妖，又怕没人护着他，最后还是被人骗得傻乎乎将自己献出去。

“师姐，别哭……”宴灿嗓子哑得不像话，他抬手按了下心口。

他感知到来自她心里的痛楚和悔意，皆是因为他的缘故。

是因为她在乎他。

少年眼底浮起一丝雀跃与决心，他轻轻擦去女子掉下的泪珠，那冰凉的水珠化在了他的指尖。

“有我在，师姐长生千万岁。”

……

少年唇瓣轻扬，漂亮得惊人，雷择月凝望着他，只觉得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般傻的人了。

她忽然很想抱抱这个傻瓜，于是，也这么做了。

雷择月再上前一步轻轻搂住了他，知道自己身子凉还悄悄用法诀暖了下自己。她想再多给他一些温暖，小花妖得到的爱不多，她作为师姐，以后定会好好照顾他。

宴灿一僵，放轻了呼吸也不敢动。少女身上淡淡的甜香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了，柔软的身体让他心跳的都不知道该怎么蹦好了，还泛着细密的麻意从背脊攀升。

“阿灿，以后师姐会对你很好很好，你把妖主契解了好不好？”少女闷声道。

“不好。”宴灿眷恋地低下头，抬手想拥回去，可突然，到半空的手立马换了一个方向，直接朝他脖子去了。

宴灿脖子往后一仰，正要动手，雷择月看见他指尖冒着灵光，就要往脖子上划，心里大惊，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的动作。

雷择月往后退了一步，震惊地盯着他，身子和心都凉了下来。

“宴灿！”

雷择月握着他的手腕一点不敢松，“我抱你一下你都要放血！你以后还要不要我对你好了？”

宴灿也懵了，女子握着他的手还是那样的冰凉，方才的暖意就像是错觉：“应当是我弄错了，我以为师姐有点升温。”

“噢…弄错了啊。”雷择月反应过来，顿时松开了他。

“不过，以后不许划脖子！”少女眼皮一压，语气凶狠！

宴灿浅浅一笑：“好，不划。”

……

外头第一缕阳光从窗缝挤进，林中的鸟儿叽叽喳喳从黎明吵到白昼。

雷择月暂时放下了让他解契的想法，真是好说歹说，都不肯松口。而宴灿似乎察觉自己占了上风，眼角眉梢都透着愉悦。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进的墟荒？”雷择月转身在屋子里转了转，看见那碎成两半的桌子下，散落了一地的竹匣。

雷择月走过去蹲下来，一个一个捡了起来。

宴灿见状立即跟过去，蹲在她身边想要接手，却被女子一个平淡淡的眼风扫过。他如实道：“是我求了沈如霜。”

“大师兄？”雷择月动作一顿。

宴灿看着少女将所有竹匣都装进了灵戒里，轻轻翘了下唇：“是，我想要师姐见我。所以借来了沈师兄的令牌。”

弟子中，也只有如今达到元基七阶的弟子令牌权限最大，江挽景他不可能说得上话，也就大师兄好脾气说什么都应了。

雷择月又问：“还有那妖主契你怎么会的？”

宴灿回道：“花鸣给了我一本书——”

“你认识字？”雷择月惊讶道。

宴灿温和地笑笑：“小时候在学堂呆过几日。”

“噢。”也对。

雷择月想起他在妖丹竹匣上写过字来着，还知道“宴灿”这个名字好呢。

她站起来，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回不玦山。”

“好。”少年弯唇。

二人走出竹屋，雷择月抬手掐诀，给竹屋设下了一道结界，将其保护在内。

“等你哪日想解开妖主契，告诉我就好，到那日，师姐一定会高兴。”雷择月看向宴灿，微微一笑。

宴灿没应声，也回以一笑。

她没招了。

雷择月笑容有些挂不住，她召出风止剑站了上去：“阿灿，你自己都能去墟荒，想必也能自己御剑回山里吧。”

听不出师姐是不是在阴阳怪气，但是师姐笑得不是很真诚。

宴灿掌心翻转，将自己的长剑悬在空中，而后稳稳地踩了上去。

少女夸赞道：“金系灵脉确实全能！”

他耳尖又开始泛起红意，想说些什么，但感觉现在还是别说话为好。

雷择月望着他的动作，心里却在想：宴灿莫名出现在墟荒，又与她结契，这其中一定有原因。连妖主契这种东西都会用，就算他是个妖，哪里会知道怎么取自己一脉魂息又送进别人灵境内呢？

恐怕，是有人推了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