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夏，江南的雨就黏黏糊糊地缠上了窗棂。

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院角的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耳边低低地啜泣。苏家绣坊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青苔从砖缝里钻出来，绿得扎眼。后院的玉兰树早已枝繁叶茂，浓密的绿荫遮了半座院子，只是那洁白的花瓣，早已零落成泥，没了踪迹。

苏晚坐在西厢房的绣案前，手里捏着一枚银针，正在绣一幅《雨打芭蕉图》。

绷子上的芭蕉叶，墨绿中带着几分湿意，雨珠滚在叶面上，晶莹剔透，仿佛下一秒就要滚落下来。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玉兰花瓣，是她前些日子埋在树下前，特意留下的几支。

她的手艺越发精湛了，针脚细密得像春蚕吐丝，连叶脉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只是，那双曾经盈满笑意的眼睛，如今却像一潭深水，平静无波，再也不起半点涟漪。

顾寻的名字，成了苏家绣坊的禁忌。苏伯和苏伯母从不肯在她面前提起，就连镇上的街坊邻居，也都默契地避开这个话题。只是偶尔，会有路过的货郎，说起京城的新鲜事，说起新科状元顾寻，娶了丞相的千金，风光无限。

每当这时，苏晚就会默默地低下头，手里的银针穿梭得更快，指尖的伤口，旧的叠着新的，却再也感觉不到疼。

这天午后，雨下得格外大。芭蕉叶被打得噼啪作响，院子里积起了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苏晚放下手里的银针，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景，怔怔出神。

她想起那年夏天，也是这样一场大雨。她和顾寻躲在玉兰树下的石亭里，看雨打芭蕉，听蝉鸣聒噪。顾寻给她念诗，念“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她靠在他的肩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心里满是欢喜。

那时的雨，是甜的。

如今的雨，却是苦的。

“晚晚，喝杯热茶吧。”苏伯母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窗边的桌子上，“这天儿凉，别冻着了。”

苏晚转过身，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感觉到一丝暖意。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茶，茶是去年的雨前龙井，带着淡淡的清香，却驱散不了心底的寒凉。

“娘，”苏晚轻声问道，“你说，人的心，是不是真的会碎？”

苏伯母的心猛地一揪，她走上前，轻轻抱住苏晚，声音哽咽：“傻孩子，心哪会碎？只是疼得久了，就麻木了。等过些日子，就好了。”

苏晚靠在苏伯母的怀里，没有说话。她知道，娘是在安慰她。可她的那颗心，早在玉簪碎裂的那天，就已经碎了。碎成了千千万万片，再也拼不回来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还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喊：“请问，这里是苏家绣坊吗？”

苏伯从堂屋走出来，看着院门外站着的一个穿着官服的小厮，皱着眉头问道：“你是何人？找我们苏家有何事？”

那小厮连忙拱手行礼，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意：“老丈，小人是京城来的，是顾大人府上的管家。奉我家大人之命，特来给苏姑娘送东西。”

“顾大人？”苏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我们苏家不认识什么顾大人！你走吧！”

“老丈，您别生气。”那小厮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递了过来，“这是我家大人特意让小人送来的，说是给苏姑娘的赔礼。还请您务必收下。”

苏伯看着那个锦盒，气得浑身发抖：“我们苏家不稀罕！你快拿走！不然，我就把你赶出去！”

小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苏家的人竟然这么不给面子。他咬了咬牙，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塞到苏伯手里：“老丈，这是五百两银子，是我家大人的一点心意。您就收下吧。”

苏伯看都没看那张银票，直接扔在了地上，银票飘落在水洼里，沾了泥水，变得皱巴巴的。

“我们苏家虽然穷，但也不稀罕这种昧良心的钱！”苏伯怒声喝道，“你快滚！再不走，我就报官了！”

那小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苏伯如此强硬，只能悻悻地捡起地上的银票，灰溜溜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