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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残红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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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簪碎裂的脆响,像一道惊雷,炸在寂静的庭院里,也炸在苏晚的心上。

两半玉簪躺在青石板上,温润的羊脂白玉沾了泥尘,簪头那对并蒂莲断得彻底,再也拼不回当初圆满的模样。苏晚怔怔地看着,眼前阵阵发黑,心口的疼像是要漫出来,逼得她连呼吸都带着颤。

苏伯母追出来时,正瞧见这一幕,心疼得眼圈发红,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晚晚,傻孩子,何苦作践自己?这玉簪碎了就碎了,不值得为它伤神。”

苏晚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她的眼泪像是在刚才那阵撕心裂肺的恸哭里流干了,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地上的残簪,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

她蹲下身,指尖颤抖着去碰那半块簪头,冰凉的玉质硌着指尖,像冰锥子扎进心里。这簪子是顾寻攒了半年抄书钱,托玉器匠精心打造的,是他许她一生的信物,如今碎了,连带着那些“八抬大轿”“十里红妆”的誓言,也跟着碎得干干净净。

苏伯也走了出来,看着地上的残簪,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弯腰拾起那两半玉簪,用袖口擦去上面的泥尘,揣进怀里,沉声道:“罢了,碎了也好,省得看着伤心。”

苏晚终于动了动,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挪到玉兰树下,扶着粗糙的树干,看着满地被春雨打落的残红花瓣,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哑,带着说不出的凄凉,听得苏伯夫妇心里一阵阵发紧。

“春花开得再好,也有落的时候。”苏晚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我早该知道的。”

从那天起,苏晚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每日坐在玉兰树下等信,也不再对着那幅未完成的《春风得意马蹄疾》发呆。她照旧打理绣坊的生意,照旧坐在绣案前飞针走线,只是眉眼间的温柔笑意,被一层淡淡的疏离取代。她话少了许多,常常绣着绣着,就停下针,望着窗外的玉兰树出神,眼神空茫得吓人。

苏伯夫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多劝。他们知道,有些伤,只能靠时间慢慢抚平,旁人说再多,也无用。

绣坊的生意依旧红火,只是苏晚接的活计,渐渐变了。她不再绣那些寓意吉祥的百鸟朝凤、鸳鸯戏水,反而偏爱绣些残荷、寒梅、孤雁,绣品里的意境,总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清冷。

镇上的人都说,苏家绣坊的苏姑娘,绣艺越发精湛了,只是绣出来的东西,美得让人心里发慌。

那日,苏州城的一位老主顾来订绣品,点名要一幅《青梅竹马图》,说是要送给即将成婚的孙儿孙女。苏晚握着银针的手顿了顿,沉默了半晌,才轻轻点头:“好。”

她关了西厢房的门,把自己关在里面,整整三天。

三天里,苏晚没有踏出房门一步。苏伯母每日把饭菜放在门口,她也只是草草吃几口,便又埋首于绣绷前。烛火日夜不熄,映着她清瘦的侧影,也映着她眼底的决绝。

她要绣一幅《青梅竹马图》,绣江南的烟雨,绣庭院的玉兰,绣那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少年,和那个梳着羊角辫的少女,绣他们坐在玉兰树下,一个读书,一个绣花,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得像一场不醒的梦。

只是,这梦里的人,终究是要散的。

苏晚的指尖被针扎得密密麻麻都是小伤口,渗着细密的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她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怨怼,所有的不甘,都缝进了那些细密的针脚里。

最后一针落下时,天刚蒙蒙亮。晨曦透过窗棂,洒在绣绷上,照亮了那幅栩栩如生的《青梅竹马图》。图上的少年眉眼温润,少女笑靥如花,只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少年的衣角,沾了一点京城的风尘,少女的眼角,藏了一滴未干的泪。

苏晚看着这幅绣品,眼泪终于又落了下来。这一次,没有撕心裂肺的恸哭,只有无声的哽咽,像春雨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却又带着入骨的凉。

她把绣品仔细收好,亲自送到那位老主顾府上。老主顾见了,赞不绝口,说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的苏绣,非要多给一倍的银子。苏晚却摇了摇头,只收了原定的价钱。

“这幅绣品,送您了。”苏晚的声音很轻,“就当是,送个祝福。”

老主顾愣了愣,随即笑着点头:“好,好,多谢苏姑娘。”

走出老主顾的府邸,苏晚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湛蓝,飘着几朵白云,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却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苏州城的街上,看着街上成双成对的男女,看着那些笑靥如花的脸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路过一家玉器铺时,苏晚停下了脚步。铺子里的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玉簪,有金镶玉的,有嵌宝石的,比当初那支羊脂玉簪,要华贵得多。

她站在橱窗前,看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才缓缓转身离开。

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回到绣坊时,天已经黑了。苏伯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凝重。

看到苏晚回来,苏伯站起身,把信递给她:“晚晚,京城来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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