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总算是捱到了头。

惊蛰一过，天地间仿佛被泼了一碗热汤，冻僵的枝桠慢慢舒展，冻土松动，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苏家绣坊后院的玉兰树，枝桠上悄悄鼓起了花苞，圆滚滚的，像缀了一树的白玉簪，透着一股子蓄势待发的生机。

苏晚的心情，也跟着这回暖的天气，渐渐明媚起来。

顾寻的信来得勤了些，约莫每月一封。信里写的都是京城的琐事，说他住的客栈后院有一株老槐树，说国子监的先生学问渊博，说他认识了几个志同道合的举子，还说他每日苦读，只为了春闱能一举夺魁。

信里的字，依旧清隽挺拔，只是隐隐多了几分挥斥方遒的意气。苏晚捧着信，坐在玉兰树下的石凳上，一读就是半晌。阳光透过新发的嫩芽，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信纸上，也落在她的发梢。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仿佛能触到顾寻的温度。

绣坊的生意越发红火了。年前接的一批苏绣屏风，被苏州城的盐商高价买走，苏伯乐得合不拢嘴，特意去镇上割了二斤五花肉，让苏伯母做了红烧肉。饭桌上，苏伯抿着小酒，看着苏晚，笑着说：“晚晚啊，等顾寻那孩子金榜题名，咱们就把婚事办了。到时候，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

苏晚的脸腾地红了，埋下头扒着饭，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苏伯母也笑着附和：“是啊是啊，到时候我给你缝一床百子图的锦被，再绣几套红嫁衣，保准让你风风光光的。”

一家人说说笑笑，堂屋里的暖意，漫过了窗棂，漫过了院中的玉兰树。

日子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过着，玉兰树的花苞越来越饱满，眼看就要绽放。苏晚每日除了打理绣坊的生意，便是坐在绣案前，绣那幅还未完成的《春风得意马蹄疾》。绣品上的少年郎，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官袍，眉眼间带着意气风发的笑。苏晚绣得格外用心，连少年腰间的玉带，都用了金线细细勾勒。

她想着，等顾寻回来，把这幅绣品送给他，他定会很高兴。

三月初，江南的第一场春雨落了下来。淅淅沥沥的，打在玉兰花瓣上，溅起细碎的水珠。苏晚坐在窗边，听着雨声，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信。

这封信，比往常的要厚一些。

苏晚的心，莫名地跳得有些快。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上的字迹，依旧是顾寻的，只是字里行间，却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沉重。

信里说，春闱已经结束，他发挥得不错，应该能得个好名次。只是，京城的官场，远比他想象的复杂。他说，他认识了一位姓柳的大人，柳大人很赏识他的才华，想招他做女婿。

信里的话，像一道惊雷，在苏晚的脑海里炸开。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信纸从指尖滑落，飘落在地上。她怔怔地看着地上的信纸，耳边的雨声，仿佛变成了一片嗡嗡的鸣响。

柳大人？招他做女婿？

苏晚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顾寻信里写的那些话，想起他说的“金榜题名”，想起他说的“十里红妆”，想起他给她戴上羊脂玉簪时，眼里的星光。那些美好的誓言，此刻都变成了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割着她的心。

她蹲下身，颤抖着捡起信纸，继续往下读。

信的末尾，顾寻写着：“晚晚，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身不由己。柳大人是当朝丞相，权倾朝野。若是娶了他的女儿，我便能平步青云，便能实现我多年的抱负，便能让家乡的乡亲们过上好日子。晚晚，忘了我吧。”

忘了我吧。

这四个字，像千斤重的石头，狠狠砸在苏晚的心上。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玉兰花瓣被雨水打落，飘落在地上，沾了泥土，再也不复往日的洁白。

苏伯母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看到苏晚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心里咯噔一下。她连忙放下碗，扶起苏晚，柔声问道：“晚晚，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苏晚抬起头，泪流满面，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把手里的信纸，递给了苏伯母。

苏伯母接过信纸，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她气得浑身发抖，把信纸狠狠摔在地上：“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亏我们苏家待他不薄，他竟然做出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