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来得凛冽。一场大雪过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苏家绣坊的青瓦覆着一层厚雪,像铺了一床松软的棉絮。后院的玉兰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串串破碎的水晶。
顾寻走了已有月余,去京城的路远,他临走前说,会尽量每月写一封信回来。可如今,雪落了一场又一场,渡口的船来了又走,却始终没有他的消息。
苏晚的日子,又回到了忙碌而单调的轨迹里。只是这一次,心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每日天不亮,她就起身。先去灶房帮苏伯母烧火,熬一锅热腾腾的小米粥,再把堂屋的炭火生得旺旺的。待苏伯披着一身寒气从外面扫雪回来,早饭正好端上桌。
饭后,她便坐在绣案前,埋首于丝线之间。绣坊的订单依旧不少,大多是些大户人家订的屏风、帐幔,或是姑娘们的荷包、手帕。苏晚的手艺越发精湛,那些花鸟鱼虫,在她的针下,仿佛活了过来。
只是,她的指尖,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绣到走神时,银针常会刺破指尖,鲜血滴在绫罗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红梅。她也不恼,只是用布条随意裹一下,便又继续绣。
苏伯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不敢多劝。她知道,这丫头是把心里的思念,都缝进了那些细密的针脚里。
这天傍晚,雪又下了起来。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很快就把院子里的青石板路盖得严严实实。苏晚放下手里的银针,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风雪,怔怔出神。
京城那边,也下雪了吗?阿寻有没有添衣裳?他会不会冻着?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晚晚,喝碗姜汤吧。”苏伯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进来,放在她手边,“天冷,驱驱寒。”
苏晚回过神,接过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却暖不了心里的那份寒凉。
“娘,”她轻声问道,“你说,阿寻会不会出什么事?”
苏伯母叹了口气,坐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别胡思乱想。京城那么远,路上耽搁也是常有的事。顾寻那孩子,机灵着呢,不会有事的。”
苏晚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她知道,娘是在安慰她。可越是这样,她心里的不安,就越是强烈。
夜里,雪下得更大了。寒风卷着雪花,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苏晚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索性披衣起身,走到书桌前,点亮了一盏孤灯。
油灯的光晕昏黄而微弱,映着她消瘦的侧脸。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又磨了墨,提笔想给顾寻写一封信。
可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写不出一个字。
想说的话太多了。想说绣坊的生意很好,想说院中的玉兰树落了叶,想说苏伯的咳嗽好了些,想说她很想他。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句:“阿寻,安好勿念。”
她苦笑一声,将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却不知道,这封信,该寄往何处。
顾寻走时,只说去京城参加会试,却没说具体住在何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油灯的芯子,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一朵小小的火花。苏晚看着跳动的灯火,心里一阵酸楚。
她想起那年冬天,顾寻刚来绣坊。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穿着单薄的长衫,坐在玉兰树下读书。她偷偷给他送了一件棉袄,他红着脸收下,眼里满是感激。
她想起他读书时的模样,眉头微蹙,眼神专注;想起他给她念诗词时的声音,温润如玉;想起他给她戴上羊脂玉簪时,眼里的星光。
那些美好的回忆,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回放。可越是回忆,心里就越是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