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初冬，总带着一股子湿冷的寒气。风卷着细雪粒子，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似的。苏家绣坊的朱漆大门上，挂着两串风干的腊鱼腊肉，在风里晃悠着，添了几分烟火气。

堂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苏晚坐在炉边的绣案前，手里捏着一枚银针，正绣着一幅《寒梅报春图》。红梅映着白雪，枝桠遒劲，针脚细密得看不出半点瑕疵。

案头的瓷瓶里，插着几枝从院外折来的腊梅，淡淡的幽香漫在空气里，和着炭火的暖意，让人心里安宁。

只是苏晚的眉峰，却微微蹙着。

顾寻去府城参加秋闱，已经快三个月了。算着日子，早该有消息传来了。可除了那封说考中举人的信，之后便再无音信。

苏伯和苏伯母也常常念叨，嘴上说着“许是路上耽搁了”，眼底却藏不住担忧。

苏晚放下银针，伸手拿起案头的一个锦盒。锦盒里，放着顾寻临走前写给她的信，还有她亲手绣的一方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玉兰，旁边还绣着两个小字——“盼归”。

她轻轻摩挲着那方手帕，指尖微凉。心里的思念，像疯长的藤蔓，缠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顾寻走的那天，渡口的雾很大，他站在船头，朝她挥手的模样；想起他说“等我回来娶你”时，眼里的星光；想起他给她戴上羊脂玉簪时，指尖的温度。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似的，在她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晚晚，发什么呆呢？”苏伯母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走过来，放在她面前，“天冷，喝点粥暖暖身子。”

苏晚回过神，笑了笑，拿起汤匙，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红薯的甜香在嘴里散开，却驱散不了她心里的那点惆怅。

“娘，你说阿寻怎么还不回来？”她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苏伯母坐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手，柔声安慰道：“傻孩子，府城离咱们这儿远，他又是新中的举人，定是有不少应酬。等忙完了，自然就回来了。”

“可他连封信都没有。”苏晚的声音更低了，眼圈微微泛红。

苏伯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晚晚，你看这是什么？”

苏晚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信封上的字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顾寻的字！

她几乎是抢一般地接过信，指尖都在颤抖。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信里说，他在府城一切安好，承蒙周官员照拂，认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他还说，他已经准备好了去京城参加会试的行囊，不日便要动身。只是临行前，他实在想念她，想念苏家绣坊，想念院中的那株玉兰树。

信的末尾，他写着：“晚晚，待我金榜题名，定马不停蹄赶回江南，用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勿念。”

苏晚读完信，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她抹了抹眼泪，笑着对苏伯和苏伯母说：“阿寻要去京城参加会试了！他说，等他考上状元，就回来娶我！”

苏伯和苏伯母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欣慰。

“好，好啊！”苏伯捋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顾寻这孩子，有出息！”

苏伯母也笑着说：“这下好了，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晚晚，你也别太担心了，他是个有分寸的孩子。”

苏晚点点头，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锦盒里。她看着窗外的细雪，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阳光仿佛穿透了云层，照进了她的心底。

她重新拿起银针，坐在绣案前，继续绣着那幅《寒梅报春图》。这一次，她的嘴角，扬着淡淡的笑意。

她要把这幅绣品绣好，等顾寻回来的时候，送给他。她要告诉他，她在这里，守着绣坊，守着玉兰树，守着他们的约定，等他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晚开始忙着为顾寻准备进京的行囊。她给他做了几件新的长衫，用的是最好的棉布，针脚细密，缝进了她的思念；她给他绣了几个香囊，里面装着艾草和檀香，能驱蚊虫，能安神；她还给他准备了不少干粮和银子，怕他路上饿着，怕他手头拮据。

苏伯也托人买了些京城的特产，让他带去送给周官员。苏伯母则每天都要念叨几遍，让他路上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顾寻是在一个雪后初晴的清晨回到江南的。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布长衫，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意气风发。三个月不见，他似乎清瘦了些，却也更沉稳了。

苏晚站在绣坊门口，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心跳得飞快。她想跑过去抱住他，却又碍于羞涩，只是站在原地，红着脸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