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走后的日子，江南的雨就没停过。

淅淅沥沥的雨丝缠缠绵绵，打湿了苏家绣坊的朱漆大门，也打湿了后院那株玉兰树的枝叶。花瓣落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胀，散着淡淡的、带着湿意的香。

苏晚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先是去灶房帮苏伯母烧火做饭，然后打扫绣坊的堂屋，整理散落的丝线和绣绷。待苏伯来了，便跟着他招呼客人、打理生意。忙完这些，她还要坐在玉兰树下的绣案前，赶制那些堆积如山的订单。

顾寻不在，她便成了苏家绣坊的顶梁柱。

苏伯的身子本就不算硬朗，前些年为了绣坊的生意操碎了心，落下了咳嗽的病根。如今绣坊生意红火，订单接二连三，他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常常咳得直不起腰。苏晚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便把那些繁琐的、累人的活计，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她知道，顾寻去参加秋闱了，她要替他守好这个家，守好这个绣坊，等他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晚的身子渐渐有些吃不消了。

她本就生得纤细，连日的劳累让她的脸色愈发苍白，眼下也泛起了淡淡的青黑。那日她正在绣一幅《鸳鸯戏水》，指尖的银针突然一滑，刺破了指尖，鲜血滴落在素白的绫罗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红梅。

她愣了愣，低头看着指尖的伤口，竟没感觉到多少疼。许是疼得久了，便麻木了。

“晚晚，歇会儿吧。”苏伯母端着一碗红枣粥走过来，见她指尖流血，连忙放下碗，拉过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替她包扎，“你这孩子，就是太犟了。身子是本钱，要是累垮了，可怎么好？”

苏晚笑了笑，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娘，我没事。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还说没事。”苏伯母叹了口气，眼圈泛红，“你看看你，这些日子瘦了多少？顾寻那孩子走了，你就把自己逼成了这样。要是他知道了，得多心疼？”

提起顾寻，苏晚的心里泛起一阵暖意，随即又涌上一丝淡淡的思念。她已经有半个月没收到他的信了，不知道他在府城怎么样了，秋闱考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着凉。

她低下头，轻声道：“他现在肯定忙着备考呢，我不能给他添麻烦。”

苏伯母看着她懂事的模样，心里越发心疼。她摸了摸苏晚的头，柔声道：“傻孩子，你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人，互相惦记着，才是正理。”

正说着，堂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夹杂着苏伯压抑的咳嗽声。苏晚心里一紧，连忙站起身：“娘，我去看看。”

她快步走到堂屋，只见钱夫人带着几个家丁，正站在堂屋中央，指着苏伯的鼻子骂骂咧咧。地上散落着几匹绣好的绫罗，显然是被他们故意打翻的。

“苏老头，你别给脸不要脸！”钱夫人叉着腰，尖声骂道，“我告诉你，这镇上的绣坊生意，只能是我钱记的！你们苏家，趁早关门大吉！”

苏伯气得脸色铁青，咳嗽得更厉害了：“钱夫人，你……你不要太过分！我们苏家做的是正经生意，凭本事吃饭，碍着你什么了？”

“碍着我了？”钱夫人冷笑一声，眼神恶毒，“你们苏家靠着那支赤金针，抢了我多少生意？我告诉你，今日我就是来砸场子的！识相的，就把剩下的订单都转给我，不然，我就砸了你们这破绣坊！”

原来，自苏晚用赤金针绣出《五谷丰登图》后，苏家绣坊的名声越发响亮，不仅镇上的人来光顾，连苏州城的富商都慕名而来。钱记绣庄的生意一落千丈，钱夫人自然把这笔账，算到了苏家的头上。

苏晚看着钱夫人嚣张的模样，又看着苏伯咳得直不起腰，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烧。她走上前，挡在苏伯面前，冷冷地看着钱夫人：“钱夫人，凡事都要讲个道理。生意是客人自己找上门的，你凭什么来砸我们的绣坊？”

钱夫人见是苏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哟，这不是苏晚吗？没了赤金针，我看你还怎么得意！我告诉你，今日这事，没完！”

她说着，朝身后的家丁使了个眼色。那些家丁立刻会意，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砸东西。

“谁敢动！”苏晚厉声喝道，眼神凌厉如刀，“我告诉你们，这里是苏家绣坊，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你们要是敢砸，我就去官府告你们！”

钱夫人被她的气势镇住了，愣了一下，随即又嗤笑一声：“告我？你有什么证据？我告诉你，这镇上的县令，可是收了我的好处！你去告啊，看他是帮你，还是帮我！”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钱夫人说的是实话。钱记绣庄是镇上的大户，钱夫人又惯会钻营，县令自然是偏袒她的。

可她不能退缩。这绣坊是苏伯一辈子的心血，是她和顾寻的希望，她绝不能让钱夫人毁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