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盛夏,蝉鸣聒噪得能掀翻屋顶。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半空,将青石板路烤得发烫,连院中的玉兰树都蔫蔫地垂着叶子,没了往日的鲜活气。
绣坊的生意因着赤金针的名头愈发红火,堂屋里的订单堆了半尺高,苏晚忙得脚不沾地,却依旧眉眼带笑。顾寻则照旧埋首于书卷,只是近来,他常常对着北方的方向发呆,眉头紧锁,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霾。
这日傍晚,苏晚收了绣绷,端着一碗冰镇的绿豆汤往后院走。刚进院门,就瞧见顾寻坐在玉兰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封皱巴巴的信,指节泛白,指腹反复摩挲着信纸边缘,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纸揉碎。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却驱散不了他周身的寒气。
“阿寻,”苏晚放轻脚步走过去,将绿豆汤搁在石桌上,柔声问道,“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顾寻闻声抬头,脸上的愁绪来不及遮掩,被苏晚瞧了个正着。他勉强扯出一抹笑,将信纸叠好塞进怀里,摇了摇头:“无事,不过是些陈年旧事。”
苏晚却不信。这些日子,顾寻常常这样失神,夜里甚至会梦呓,喊着“爹娘”“蝗灾”。她知道,他定是有心事瞒着她。
她挨着他坐下,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去:“阿寻,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你忘了,你说过,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撬开了顾寻紧闭的心门。他看着苏晚澄澈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与信任,让他再也无法隐瞒。
他重新掏出那封信,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苦涩:“是家乡来的信,蝗灾……又闹起来了。”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顾寻曾跟她说过的往事。他的家乡在北方的一个小村庄,土地贫瘠,十年九旱。三年前那场蝗灾,铺天盖地的蝗虫遮天蔽日,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庄稼被啃食殆尽,村民们只能啃树皮、吃草根,饿殍遍野。他的爹娘就是在那场灾难里染了瘟疫,无钱医治,撒手人寰。
“那……乡亲们现在怎么样了?”苏晚的声音带着颤抖,她无法想象那种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顾寻的眼眶红了,喉结滚动了许久,才艰难地开口:“信上说,蝗虫多得能把屋子的窗户堵死,地里的庄稼全毁了。村里的老人和孩子,已经有好些天没吃上一口饱饭了。还有人……饿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消散在风里,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晚的心上。
她看着顾寻痛苦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揪疼。她想起自己七岁那年的洪水,想起爹娘被浊浪卷走的瞬间,那种绝望与无助,她比谁都清楚。
“阿寻,”苏晚握紧他的手,眼神坚定,“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我们得想想办法,帮帮他们。”
顾寻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力:“怎么帮?我们不过是寻常人家,绣坊的生意刚有起色,手里的银子,只够维持生计。我一个穷书生,空有一腔热血,又能做什么?”
他何尝不想救乡亲们?可他身无长物,无权无势,连回一趟家乡的盘缠都凑不齐。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乡亲们在苦难里挣扎。
苏晚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案头那支赤金针上。金针在夕阳下闪着熠熠的光,是她视若珍宝的东西,也是苏家绣坊重振声名的希望。
她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阿寻,”她站起身,走到绣案前,拿起那支赤金针,走到顾寻面前,将金针递到他手里,“这支赤金针,是大赛的头奖,能卖个好价钱。我们把它卖了,换些粮食和银子,寄回你的家乡。”
顾寻猛地抬头,看着掌心那支沉甸甸的金针,又看着苏晚坚定的眼神,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晚晚,你疯了!”他将金针塞回苏晚手里,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这支金针是你的心血,是苏家绣坊的希望,我不能要!”
“绣坊的希望可以再挣,可乡亲们的命,等不了。”苏晚将金针重新塞进他掌心,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推拒,“阿寻,我知道这支金针对你我来说有多重要。可比起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它又算得了什么?你忘了,当年我爹娘去世,是苏伯苏伯母救了我。若是没有他们,我早就成了洪水里的一缕孤魂。人活在这世上,总要互相帮衬着,才能走得更远。”
顾寻看着苏晚,眼眶越来越红。他知道,苏晚说的是真心话。她总是这样,心善得像一汪清泉,哪怕自己吃苦,也要帮别人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