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她绣的一幅《小猫扑蝶》,就被镇上的富商以五十两银子买走。那幅绣品上,小猫的毛发根根分明,蝴蝶的翅膀薄如蝉翼,正反两面的图案分毫不差,看得那富商赞不绝口。
苏伯摸着她的头,笑得合不拢嘴:“晚晚,你是老天爷赏饭吃,将来一定能把苏家绣坊发扬光大。”
苏晚抿着嘴笑,心里却藏着一个秘密。她绣的每一幅绣品,都会在角落偷偷绣上一朵小小的莲花,那是娘最喜欢的花。她总觉得,爹娘会看到,会知道她好好地活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晚渐渐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穿着素色的布裙,梳着简单的发髻,眉眼温柔,像一朵静静盛开的玉兰。她每天跟着苏伯学绣,守着苏家绣坊,守着后院的那株玉兰树,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
直到十二岁那年的冬天,绣坊门口来了一个晕倒的少年。
那天的雪下得极大,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将苏家绣坊的朱门染成了白色。苏晚正在院子里扫雪,听见门口传来微弱的呻吟声,便放下扫帚跑了过去。
少年穿着一身破烂的青布长衫,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被冻得硬邦邦的,手里却死死攥着半本泛黄的《论语》。他蜷缩在绣坊的门槛边,嘴唇发紫,脸色苍白,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苏晚连忙喊来苏伯。苏伯蹲下身,探了探少年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叹了口气:“这孩子,怕是冻坏了,还发着高烧。”
两人七手八脚地将少年抬进屋里,苏伯母烧了热水,给他擦洗身子,又熬了姜汤喂他喝下。少年昏迷了一天一夜,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醒来后,看着围在床边的苏伯夫妇和苏晚,挣扎着想要起身道谢,却被苏伯按住了。“孩子,别动,先养好身子再说。”
少年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倔强的劲儿:“多谢二老救命之恩,顾寻没齿难忘。”
他说,他叫顾寻,家乡在北方的一个小村庄。三年前,家乡闹蝗灾,颗粒无收,爹娘染病去世,他变卖了家里仅有的一点家产,买了一张去江南的船票,一路乞讨,想要来江南寻一条生路。可走到半路,盘缠就花光了,他又饿又冷,就晕倒在了绣坊门口。
苏伯看着顾寻眼底的倔强,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心里一阵发酸。他年轻时也曾落魄过,是靠着同乡的接济才站稳脚跟。他叹了口气,对顾寻说:“孩子,你若不嫌弃,便留在绣坊吧。平日里帮着打理些杂事,也能换一口饭吃。”
顾寻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挣扎着下床,对着苏伯夫妇深深作揖:“二老的大恩大德,顾寻此生不忘,日后定当结草衔环相报。”
苏伯摆摆手,笑着说:“都是苦命的孩子,不必如此见外。”
从那天起,苏家绣坊的后院,就多了一个清瘦的身影。
顾寻是个勤快的,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劈柴挑水、打扫庭院、晾晒丝线,把绣坊里的杂事打理得井井有条。闲下来的时辰,他便捧着那半本《论语》,坐在玉兰树下苦读。
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就裹紧身上的旧棉袄,冻得手脚发麻也不肯停歇;夏日的蚊虫叮得人满身是包,他就泡一盆艾草水,将双脚浸在里面,依旧手不释卷。他读书的样子格外专注,眉头微蹙,眼神明亮,阳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镀上一层金边。
苏晚看在眼里,悄悄做了个艾草香囊。香囊是用素色的绸缎缝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玉兰,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能驱蚊虫。她趁顾寻读书入神时,偷偷将香囊挂在了他的书篓上。
顾寻发现香囊时,愣了愣。他拿起香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艾草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融融的。他回头,看见苏晚正红着脸躲在玉兰树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像藏着星星。
他走到树后,轻声道:“谢谢你,晚晚。”
苏晚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慌忙低下头,小声道:“不用谢,只是……只是看你被蚊子咬得厉害。”
说完,她便转身跑开了,裙摆扫过地上的落花,惊起一地芬芳。
顾寻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香囊,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寻渐渐融入了苏家的生活。苏伯见他读书刻苦,便托人找了些旧书给他,还请了镇上的老秀才,每隔三日来绣坊给他讲书。顾寻感念苏伯的恩情,读书越发用功,常常熬到深夜,烛火映着他清瘦的侧影,在窗纸上投下执着的轮廓。
苏晚每晚都会给他留一碗热汤,或是莲子羹,或是小米粥,放在他的书桌旁。顾寻每次回来,看到那碗温热的汤,心里便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是绣坊里最朴素的温暖,也是他暗无天日的生活里,唯一的光。
春去秋来,玉兰花开了又落。顾寻的学识日益精进,老秀才对他赞不绝口,说他“有经天纬地之才,将来必成大器”。苏晚的绣艺也越发精湛,她绣的双面绣,正反两面的图案分毫不差,色彩艳丽,栩栩如生,连苏州城里的绣庄都派人来,想高价聘请她。
苏晚却摇摇头拒绝了。她指着院中的玉兰树,对来人说:“我的根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顾寻恰好听到这句话,回头看她。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像一朵盛开的玉兰。
那一刻,顾寻的心,彻底沦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