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一下就是半月。
连绵的雨丝像扯不断的愁绪,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了沿江的村落,也罩住了苏家绣坊后院的那株百年玉兰树。树影婆娑,叶片上滚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簌簌落下,溅湿了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西厢房的窗棂半开着,穿堂风裹挟着潮湿的凉意钻进来,拂过苏晚苍白的脸颊。她跪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下垫着的旧棉垫早被寒气浸透,冻得她骨头缝里都泛着疼。可她丝毫未觉,只是死死攥着一支断裂的羊脂玉簪,簪头雕刻的并蒂莲碎成了两半,尖锐的棱角硌得掌心血肉模糊,渗出来的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凝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案几上摆着一封明黄封皮的信,是京城来的。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清隽,是她刻进骨血里的字迹,可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腊月的寒冰,扎得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晚晚,丞相千金柳惜音温婉贤淑,娴雅有德,与我门当户对,堪为良配。你我寒门布衣,本就云泥之别,往昔青梅竹马,不过是少年意气,镜花水月一场。此簪乃定情之物,今归还于你,此后山长水阔,死生不复相见。”
落款是“顾寻”。
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苏晚的目光黏在那“死生不复相见”六个字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死死咬着牙,却还是没忍住,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在素白的信纸上,像一朵开得凄厉的红梅。
守在门外的苏伯母听见动静,慌忙推门进来。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姜汤,看到跪坐在地上的苏晚,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姜汤泼洒出来,冒着袅袅的热气,很快就在青石板上凝成了凉。
“晚晚!我的儿!”苏伯母扑过来,一把抱住苏晚单薄的身子,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这是作践自己啊!快起来,地上凉!”
苏晚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却红得滴血。她看着苏伯母,眼神空洞得吓人,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破锣:“娘,他说……镜花水月。”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斤重的力道,砸得苏伯母也红了眼眶。
苏伯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掰开苏晚攥得发白的手,看着她掌心被簪子硌出的伤口,心疼得直掉泪:“傻孩子,何苦呢?为了那忘恩负义的东西,不值得啊!”
苏晚却像没听见似的,目光又落回那封信上,眼前渐渐浮现出十年前的光景。
那年的洪水,是江南百年不遇的浩劫。
浊浪滔天,卷着泥沙和枯枝,嘶吼着冲垮了沿江的村落,也冲垮了苏晚的家。她那时候才七岁,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穿着碎花布裙的小丫头,正趴在爹的肩头数天上的云。可转眼间,天翻地覆,房屋倒塌的轰隆声、人们的哭喊声、洪水的咆哮声,混在一起,成了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噩梦。
爹是个老实巴交的船夫,水性极好。他抱着苏晚,拼尽全身力气爬上一块浮木,浑浊的洪水在他们身边翻滚,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娘抓着浮木的边缘,脸色惨白,紧紧咬着嘴唇,不肯松开手。
他们在水里漂了三天三夜。
渴了,就喝浑浊的江水;饿了,就啃怀里揣着的半块麦饼。娘的体力渐渐不支,手指被浮木磨得血肉模糊,却还是死死护着苏晚,一遍遍地说:“晚晚,别怕,娘在呢。”
第三天傍晚,一道巨浪掀翻了浮木。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苏晚推上一块更高的木板,自己却被浪头卷走,只留下一句带着哭腔的叮嘱:“晚晚,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苏晚趴在木板上,看着娘的身影被洪水吞没,哭得撕心裂肺。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游到木板边,将她护在怀里,嘶哑着嗓子喊:“晚晚,爹带你走!”
可爹也撑不住了。
他的身子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就在苏晚以为自己也要葬身洪水时,远处传来了摇橹声。是苏伯,驾着一艘小渔船,在洪水里艰难地穿行,搜救着幸存的人。
苏伯是苏家绣坊的掌柜,也是爹的老友。他看到抱着苏晚的爹,连忙将船划过来,伸手去拉。爹却只是攥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求你……救救我的女儿……她叫晚晚……”
话没说完,爹的手就垂了下去,被洪水卷着,消失在了茫茫的浊浪里。
苏晚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苏家绣坊的西厢房里,身上盖着温暖的棉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苏伯母坐在床边,正小心翼翼地给她喂药,见她醒了,眼圈一红,柔声说:“孩子,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苏晚看着陌生的苏伯母,看着陌生的房间,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想起了爹娘,想起了被洪水吞没的家,想起了娘最后那句“活下去”,哭得肝肠寸断。
苏伯母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自家孩子似的,一声声唤着:“晚晚,乖,不哭了。以后,我就是你的娘,苏伯就是你的爹。”
从那天起,苏晚就成了苏家的养女。
苏家绣坊是江南百年老字号,苏家的双面绣名满天下。苏伯夫妇膝下无子,便将苏晚视若己出,疼她入骨。苏晚醒过来后,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苏伯夫妇,轻声喊了一句“爹,娘”,喊得苏伯母当场就落了泪。
苏伯是个手艺人,一手双面绣的功夫出神入化。他见苏晚手指纤细,眼神灵动,是块学绣的好料子,便开始教她绣艺。苏晚也争气,一点就通,一根银针在她手里,像是有了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