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你联系过一遍盛嘉鸣,将盛家状况讲了一遍,他一直到第二日深夜才回复你说正在往西赶,应是打算往边塞去了。
他说只要出了大宁朝国境,皇龙卫再手眼通天也是鞭长莫及,搞不好真能找个地方好好苟着,直到你完成任务。
听他最后一句话,你只觉得头疼,队友果真99%都是坑,最后还得靠自己。
案件了结后,易遇清闲时间愈发多了起来,甚至不似之前那样总是寻诸多理由来见你,还好几次逾矩翻墙而入,却又不避着人。
园里的丫鬟看见又惊又怕,知道这位大人行事恣意,不敢多言半分;多来得几次,也都学会了“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毕竟盛家抄家的惨状有目共睹,如不是某些不能说的原因,还不知许府是否会步了后尘。
转眼间,盛家倒台不过月余,再无人再提及此事。
正值初夏,草木葳蕤,云淡日明。
因掳人重案被迫推迟的花朝节,如今以“补春”之名,择在初夏的吉日补办。本是借百花盛开之名求得人间太平的节庆,倒也应了当下除晦更新之景。
京都之内,百坊张灯结彩,夜不禁行。
城中重归繁华太平,道旁皆是烟柳如织,游人不绝。世家子弟、贵门小姐纷纷出游下帖,像要把之前未能办下的宴饮诗会一朝补全。
碧波之上画舫再起,罗伞轻摇,丝乐之声袅袅未绝。
岸堤旁亦设了场子投壶斗草,采花结胜,吞花卧酒,好不热闹。
你坐在茶楼雅间,从窗口望去,远观这份不易得的祥和,一时生了感慨。
今早你倚窗拈了几页书,翠莺就神秘兮兮地进来往你手里递了条子。
你展开一阅——申时,后园偏角门。
翠莺也在旁边歪起头偷看。
“易大人定是知道小姐这段时间憋坏了,特意安排出游的。”
你看了她一眼。
现在嘴上是左一个易大人右一个易大人……之前她可不是这样的。
晚些时候,翠莺给你绾了个双髻,简单配上妃色髻带,也应节气簪了木槿,未坠多余的珠饰。
虽然风头已过,但查案期间易遇频繁出入许府,许家作为联姻对象又从大案中全身而退。即使明面上不言说,暗地里也多少都有数。
因此,家送往许府的帖子可以说是少之又少,皆怕徒惹是非。你应你爹要求也挑着去过几回,毕竟也是个打探渠道。但以往相熟的小姐们见了面也只是打个招呼,便急急忙忙成群避开。
好么,现在你成易遇二号了。
干脆也就不再去自讨没趣了。
你按时赶往后园赴约。只见偏角门外的夹道上,停了一辆极其素净的马车。登车撩帘,自是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容。
“今日宫中设百花宴,连我爹也去了,你怎么有空来?”
“宫中规矩甚多,我一向不习惯,圣上体恤,允我不必随宴。”
你似是而非地点了头,他便接着问:“夜游赏灯还有些时间,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一时也想不到,你便让他做主,总归是无事,去哪儿都行。
然后你们二人便到了福顺茶楼,包了视野最好的雅间,闲坐品茶,一览京都街衢熙攘,车马喧阗。
事情发展到现在,你越发觉得你的任务方向没有错,只是需加佐证罢了。
“在想什么?”
今日易遇也着了一身白衣常服,他托着腮,笑吟吟地看向你。
你将视线转回,对他笑了笑:“我想今日京都有此胜景,易大人功不可没。”
听你出言奉承,他莞尔,为你添了茶水。
“他人避我还来不及,偏只有你这么想了。”
你沉吟一番,认真道:“那是他们不了解罢了。世人多是一叶障目,盲听盲从何其容易。”
“哦?”他似笑非笑扬起眉,像是来了兴致,“姑娘这么说,可是自认了解易某?”
被他这么一问,才自觉失言。
你当然了解他,但是你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垂眸看了眼茶面,才复抬头道,“我是真心称赞你的。”
他默了默,眸光一转,正正落向你。
“那……你想吗?”
“什么?”
“关于我,如果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说与你听。”
没想到易遇突然提到这茬,你随之来了精神。
虽然你现在大概率判定,易遇就是稳定朝局的重要因素。但自你进入副本以来,最大的动荡源——盛家倒台后,任务却并没有结束。
要么,就是盛家还有同党,余孽未除尽;要么,就是盛家只是局中一枚被弃之子,背后还另有其人。
作为世家大族,要真只是为了结党营私,看那股拖你家下水的劲头,怕是早就招了十万八千卷,只求要死一起死。
但时至今日,也并未听说有任何与之有瓜葛之名。
这不就意味着,执棋之人,亦另有谋划?
如今看似盛家覆灭,朝堂渐息,整件事被推上风口浪尖的,竟只有易遇一人。
你又想起那位尚在寒狱的国师预言——杀戮忠良、强抢民女、图谋不轨。
前两项亦是有人故意铺路,那这图谋不轨一说,又该如何做?
你也试着四处打听易遇的过往之事,但除了知道他受新帝重用,其余皆是毫无线索。
此番算是把话给递到嘴边,机不可失,你正欲开口,但想了想,还是试探着说:“真的什么都能问?”
他唇边一挽,神情皆是泰然。
“只要不涉机密,你都可以问,我不会瞒你。”
你点了点头,进入正题。
“你当初,是怎么成为皇龙卫指挥使的?”
“我原是出生商贾,爹娘自幼便送我四方游历,游学习武。也是偶然,救了当初还是太子的圣上一命,加之当时宫中有变,我一路护送他回京。事后,便任了我这职位。”
你听他说得风轻云淡,但宫闱之事素来险恶,三言两语便暗含血雨腥风。
“你在京中任职,令尊令堂呢?他们为何不进京与你同住?”
易遇垂目,停顿少焉,才道:“我双亲……在我十二岁那年便染上瘟疫,仙去了。”
你一时哑然,有些怔忡。
十二岁便痛失双亲,他得独自经历多少才能走到今天?
忽然,那个在福利院里与世间疏离的少年模样勾勒在你脑海,你下意识避开了眼,喉间涩得发酸。
察觉你神色微有窘意,他温言安慰:“前尘往事而已,我早也习惯了,不必为此感到难过。”
饶是他说得再轻松,你也不忍心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