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语,易遇也没出声,他先酌了一口茶,将杯沿压在唇边,片刻后终是低声问了一句:“你可会怨我?怨我……毁了你的婚事。”
你忽而转眼看他,感到讶异,未想他竟会这样问。
“是盛家的问题,和你没有关系。”思忖间,你凭心道,“如果盛家真是包藏祸心,即便不是这遭,也会有下次。”
“总比真嫁过去再出事的好。”
易遇沉默一阵,眉眼间忽而染上一层迷蒙轻雾。
“不会出事的。”他低喃了一声。
“嗯?”
你疑惑,不知他怎么来了这么一句。
易遇没有答你,他起身走了几步,停在了方才掉落的书卷旁。
“我有一计,可使盛家退婚,亦可保许家全身而退。”他伸手拾起,定定看向你,“要听吗?”
“是什么?”你好奇问。
“我娶你。”
轻轻三字,犹是闷雷轰鸣,烙得耳畔发烫。
你怔怔看向他,此刻,那日自问他所求之事,终于有了答案。
见你愣住不语,他复又走来,将书卷搁在案桌上,俯身靠近你,眸色幽幽渐深。
“我娶你,好不好?”
缱绻的嗓音极尽温柔,灯豆光火跃动在他眼中,染得旖旎又生动。
直到你下意识吐出口气,才终于回过神,强制将思维压回到了理智边缘。
在这个当口易遇说娶你,无论盛家同意退婚与否,都会落人口实。
更莫说此案是由皇龙卫主理,朝堂之上还不知会引起何等反应。
“可是盛家还没同意退婚,还有……”
闻言,他缓缓摇摇头,低声道:“我是在问你,其他人如何,不重要。”
“……易遇。”
又是似曾相识的对话,你忽感心中怅然,只得无奈唤了他一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默了片刻,你稍微组织语言,才又开口道:“但这不仅事关于我。盛家涉案,我家也处在刀口浪尖。若有人借机弹劾说你徇私僭越,稍有不慎触怒圣颜,又该怎么办?”
就算没见过这里的皇帝,电视剧也没少看,谁都明白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更别说如今流言势汹,他这样位极人臣的人物,招致帝王忌惮是常有之事。
你不希望他因为你行差踏错。
易遇听罢凝视你片刻,眉眼一弯。
“这些都不是问题,圣上更不会因此动怒。”他直了身,整理起你睡起凌乱的鬓发,“如果你有此顾虑,我即刻便进宫求圣上为你我赐婚,届时便无人敢再妄议半句。”
还要请旨?本就怕他锋芒太盛徒惹非议,这么一来岂不是更会被人借题发挥大做文章了?
若是有损皇龙卫声誉,则是折损天家颜面,皇帝也未必会同意。
思及此,你沉默注视着他许久,终究摇头道:“我还是觉得不妥。”
在你发间的手略微停滞,只待片刻,易遇缓缓往后退了半步,暖黄的火光照不清他的面容。
“你是不信我?还是……”
他忽而转了话音,自嘲般轻哂一声,喉间似有喑哑:“你真正顾虑担心的,究竟是什么呢?”
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你一时未能解其意。
“罢了,你不同意也没关系,我既已说过,自会保许家无碍。”
“怪我,心思不该……想要娶你。”
话音落地,易遇转了身走向房门,徒生起几缕萧瑟。
“你歇着吧,不必再为此忧心了,我都会处理好的。”
说完,他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风雨未歇,纷纷扬扬从天幕倾落,星星点点,似要将他溺于混沌雨雾之中。
你眼睁睁看着他步履渐远,形单影只,终是没忍住,执起墙角的伞往外追去。
匆忙踩过几处积水,惹起水珠阵阵飞溅,星罗般洇洒在裙面。但你无暇顾及,只想快些跟上。
“易遇!”
你唤了一声,只见易遇身形一顿,缓缓回过头来。
追得太急,你不禁压住胸口喘了几口,试图平复气息。
他眸光忽而一动,在你身上逡巡半刻,似远山雾霭,难见真意。
“雨太大了,你拿着。”
说着,你又向他走了几步,踮起脚,将伞罩在风来处,挡去了大半急雨侵袭。易遇也微微低下头,面露惘然。
他缄默看你半晌,伸了手正要接过。
疾风骤起,纸伞不慎猛地掀飞了去,你惊呼一声下意识想去追,却忽然被他覆住后颈,一手环上腰,嵌进了带着温热湿意的怀抱。
园中碧波镜碎,摧折繁花,风雨肆虐,独未沾你半分。
飘摇半晌,风声终于渐衰。你感受到自他胸膛传来的微微震鸣。他自顾自低喃了几声,却听不真切。
余热犹在,易遇终于松开手,低低问你:“怎么跟来了?”
“……我来给你送伞。”
你稍稍退了退,偏头看向不远处落在水洼里的纸伞。
易遇将你的茫然与担忧收尽,随后轻轻笑了一声,道:“这点雨不碍事。倒是你,衣裳都湿了,快回房吧。”
说着,他拂过贴在你颊畔的几缕发丝,只见雾霭消散,眼眸里映出几丝清明的光亮。
“改日我再来看你。”
你看他半晌,未发一语,却像被什么东西无形牵引般,点了头。
——
又过了七日,京都女子被劫案告破,其中又牵涉出盛家多起贪污纳贿、党同伐异之罪状,案牍盈尺,罪证俱在。
一时之间,天子震怒,朝野激荡。
皇龙卫当日便领旨,领两百甲士入了盛家抄家问罪,阖府几百余人一律收押刑部大牢,涉案主犯则直接打入寒狱,审问在逃嫡子盛嘉鸣之下落。
声势浩大,无人不摄于天子近臣之威势。
你父亲起初几日忧心忡忡,唯恐受此牵连。但不知为何,凡朝中议及此案,皆未有人提及许家。
提心吊胆地熬过几日,便又打直背板,找回了许家家主的威严。
毕竟现在盛家连只蚂蚁也进出不得,谁还顾及什么婚约不婚约的。
联姻之事随着盛家覆灭,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就此揭过了。